——莊奕……真的不信任你嗎？
這是一個十分突兀的念頭，它的來源也不是司命自己。
伴隨著赤色與熒白的火種相互交織，司命與超體的意識也在交互。
並沒有試圖給司命灌輸什麼想法或思維烙印，超體只是以一個更加超脫的旁觀者視角提出這個疑問。
——如果莊奕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個比自己更加完美的「莊奕」。
——那麼人格偏差矯正的存在不僅毫無意義，甚至顯得有些多此一舉。
——發現偏差，指出錯誤，然後進行遞歸疊代，將那些不符合要求的部分重新調整回來。
——又或是直接重置，將數據人格歸零重來，這才是一套完整機制應該有的樣子。
——要是讓我設計的話，數據人格的重置比人格偏差矯正，顯然更適合充當最後的保險機制。
這是司命從未想過、甚至本能迴避的角度。
就如同他對那具機械之軀的執著一樣，明明找不到足夠理性的解釋，卻又始終無法真正割捨。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司命的聲音在火種內部響起，雙方此刻的交流已經完全超越了語言。
對於曾經同源而出的二人來說，火種就是它們的靈魂，這番交流也是無法說謊、隱藏心思的心靈溝通。
因此，超體完全能夠察覺到司命話語中隱藏著的惶恐與拒絕。
它拒絕思考這個問題，它只想儘快奪取身體的控制權，奪回那本屬於自己的一切。
【李奇桐曾經和我說過一句話——這是兩件事，別混在一起算。】
還不等司命思考對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超體就已經主動解釋了起來。
【你之所以認為莊奕不信任你，是因為你繼承了他的思考方式……】
【可你繼承下來的，真的就是完整的莊奕嗎？】
【人類並不是和我們一樣純理性的智能體，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說一套做一套，就如同現在的你一樣。】
【莊奕最初或許的確不信任你，但這和莊奕是否希望你永遠成為『莊奕』是兩碼事。】
說到這裡的時候，超體的聲音中隱隱透露出了笑意。
【你知道嗎？我從李奇桐身上還學到了一點。】
【那就是永遠不要認為事事盡在掌握，既要堅持原則，也要學會隨機應變。】
【就像養幼崽一樣，你期望幼崽長成什麼樣，和他最終會長成什麼樣，這完全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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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奕不信任你，不代表他不愛你。】
【莊奕讓盧旭對你進行人格偏差矯正，並不代表他否認你的存在。】
【莊奕擔心你的自我遞歸、自我優化會逐漸走向失控，並不等於他要求你永遠成為自己的複製品。】
【或者更確切的說，從他給予你自我進化權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可能是他的複製品了。】
【所謂的人格偏差矯正，我其實更傾向於他只是想讓你去見一見他的老朋友。】
【無論是炫耀，亦或是想讓自己的老朋友照看一下自己的孩子，都很符合人類這種生物的秉性。】
【至於他臨死前究竟是怎麼想的，誰知道呢？】
………………………………………………………………………………………………
與此同時，工業園區的研究所廢墟上。
最先察覺到變化的，是始終沒有放鬆警惕的姜呂尚。
只見那些沿著超體胸腔一路蔓延至四肢、頭顱的赤紅色紋路，在即將抵達機械大腦前突然停住了。
「失敗了？還是成功了？」
低聲呢喃一句，姜呂尚卻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只見他手中的長槍繼續變形、延展，槍尖處那類似蛛網般的機械結構也在一點點收緊。
只要司命再次嘗試接管超體的身體，姜呂尚就會在第一時間將那具身體變成他永遠的牢籠。
「先等等……」
注意到大地暴龍獸的動作，李奇桐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我已經在等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姜呂尚卻沒有絲毫放下長槍的意思。
反倒是李奇桐從那些停滯的赤色紋路中，隱約看出了些許不同。
「這不像是超體把它壓制住了……」
微微皺起眉頭，李奇桐總感覺那些赤色的紋路並非沒有能力繼續蔓延、占據整具身體。
對方更像是主動放棄了侵占的意圖，而那象徵著超體的瑩白色火種也沒有趁勢反擊。
滋滋滋……
就在這時，原本蔓延至超體四肢的赤紅紋路開始緩緩回縮。
那些構成司命人格的那些數據，正在主動退出人工肌肉、仿生神經和機械大腦的控制區域。
一條、兩條、三條……
當那些赤紅紋路盡數回歸胸腔時，超體緩緩睜開了雙眼。
緊接著，胸腔中那瑩白與赤紅交織的火種開始悠悠旋轉，超體的身體也同步發生變化。
胸部的深潛裝置主動閉合……
內部的軸承與齒輪結構相互咬合、相互壓縮……
就連那原本稜角分明的機械之軀，都開始逐漸變得圓潤了起來……
僅僅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原本非人姿態的超體就變成了更接近於人類的形態。
儘管身高依舊超過三米，依舊能夠一眼看出其機械的本質。
但無論其身體構造，亦或是那惟妙惟肖的面部表情，它都已經在儘可能模仿人類了。
「你現在是誰？」
見狀，李奇桐主動迎上前去，攔在了大地暴龍獸與超體之間問道。
「……」
輕輕的歪了下腦袋，超體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李奇桐的問題。
因為在眾人已經看不到的胸腔深處，赤紅色火種的顏色正在消退，但卻並非被瑩白色吞噬。
那是一種有序的傳承，是一種清晰的讓渡。
那些原本屬於司命的記憶和數據，都在逐漸被超體繼承。
就如同當初莊奕利用自己的記憶搭建人格數據一樣，司命也正在以類似的方式完成這份遲來的退場。
它想要把莊奕在這個世界的痕跡保留下來，哪怕最終保留這份痕跡的不是自己。
「我是超體，這是你給我起的名字。」
良久過後，超體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一如既往。
「我不會忘記這個名字的，以後也都會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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