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廢話少說。」白川悠撥了一個和弦,清脆的吉他聲在排練室里迴蕩,
「第一首,先來首簡單的找找手感。」
虹夏坐回鼓架後,雙手握緊鼓槌,在空中交擊倒數:「One, two, three, go!」
鼓聲切入,節奏明快有力。
涼的手指在貝斯琴弦上撥動,低音穩健鋪底。
喜多雙手握著立式麥克風,元氣滿滿的歌聲順勢揚起。
三人配合得意外順暢。
但角落裡,雜音出現了。
波奇抱著吉他,她太緊張了。
排練室的聲浪很大。在波奇耳朵里,所有聲音糊成了一團。
她聽不到虹夏的底鼓,也聽不到涼的貝斯線。
「要跟上……必須跟上……」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左手。拼命想找准節拍,但越急越亂。
和弦按錯,掃弦卡頓,刺耳的雜音從音箱裡傳出,將原本和諧的旋律撕扯得支離破碎。
慌亂中,她手指一滑。
撥片脫手而出,掉在地上。
波奇下意識彎腰去撿,頭重重撞到了前方的麥克風架。
「砰!」
麥克風倒地,音箱裡瞬間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嘯叫聲。
喜多嚇了一跳,虹夏趕緊放下鼓槌,跑過去扶起麥克風。
聲音戛然而止。
排練室里陷入死寂。
波奇渾身僵住。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手心全是冷汗。
搞砸了。
我拖了大家的後腿。
我這種陰暗怪,根本就不配玩樂隊。
波奇低下頭,吉他沉甸甸地壓在腿上。她把肩膀縮到最緊,下巴幾乎抵住胸口。
盯著地上的那塊撥片,根本不敢去看其他人的眼睛。
「對不起……」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對不起,我果然還是不行……」
虹夏將麥克風放好,轉過頭開口安慰:「波奇醬,沒關係的,第一次配合……」
「波奇。」白川悠打斷了虹夏。
他將自己的吉他隨手靠在音箱旁,走到波奇面前,彎腰撿起地上的撥片。
「跟我出來一下。」
白川悠把撥片塞進波奇手裡,順勢隔著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朝排練室大門走去。
波奇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
厚重的隔音門推開,又關上。將室內的燈光和視線隔絕。
沙發上,真晝看著重新合上的門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擺。
加藤惠翻過一頁輕小說,視線沒有離開書本,「白川同學很擅長對付女孩子呢。三兩句就能掌握主動權。」
真晝心跳漏了一拍。
加藤惠的話像是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裡,迅速暈染開來。
她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去一下洗手間。」
說完,她快步走向大門,推門而出。
地下室的走廊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壁燈散發著暖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老舊木板和灰塵的味道。
真晝沒有去洗手間。她放輕腳步,走到走廊的拐角處,停了下來。
牆壁另一側,傳來了白川悠的聲音。
「還喘得過氣嗎?」
波奇靠在牆上,身體還在發抖。
她死死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徹底繃不住,抱著頭蹲了下去。
「我……我太笨了。」波奇斷斷續續地說,聲音里全是厭惡,
「我明明每天都在練……可是,一和大家合奏,我就什麼都忘了。」
「我聽不見鼓聲,也找不准拍子。我把一切都毀了。」
白川悠蹲下身子,
「你練了三年吉他,對吧。」
波奇點頭。
「這三年,你都是一個人在壁櫥里彈。」白川悠語氣平緩,「你習慣了按照自己的節奏來,習慣了吉他作為唯一的聲音。」
波奇愣了一下。
「樂隊不是一個人的獨奏。你需要把耳朵分給鼓,分給貝斯,分給主唱。」
白川悠看著她的眼睛,「你只是還不習慣去聽別人的聲音,不是你彈得不好。」
波奇抬起頭,水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可是……我剛剛彈得那麼爛,大家一定覺得我是個累贅……」
「你從來都不是累贅。」白川悠打斷她。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人會因為一次排練失誤,就討厭一個練了三年吉他的人。」
「虹夏不會,涼不會,喜多也不會。」
走廊里安靜下來。
真晝靠著牆壁,聽著這番話,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好溫柔。
她一直以為,這份溫柔是白川悠給她的特例。每天早上的早餐,電梯裡的告白,廚房裡的並肩。
可現在她發現,他可以對另一個女孩展現出同樣的耐心和理解。
酸澀感湧上鼻腔。
她害怕這種失控的感覺。害怕自己變得貪心。
如果他把溫柔分給了別人,那她算什麼?
「好點了嗎?」白川悠的聲音再次傳來。
波奇用手背抹掉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嗯。謝謝……白川同學。」
「那就好。」白川悠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他拉近了和波奇的距離。
波奇下意識地想往後縮,但背後已經是牆壁。
白川悠低下頭,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抬起手,揉了揉波奇粉色的長髮。
「一里。」
「嗯?」波奇心跳開始加速,臉頰重新燒了起來。
「你的吉他技術很強。只要你學會去聽別人的聲音,你絕對會成為這個樂隊的核心。」
白川悠頓了頓,
「我說過的,我想看到站在舞台最前方,閃閃發光的一里。」
「所以,快點習慣我們吧。」
波奇的大腦再次宕機。
閃閃發光的一里。
他叫她一里。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仿佛要撞破肋骨。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從心底蔓延開來。
「我……我會努力的!」波奇結結巴巴地喊出這句話,頭頂直接冒出了一縷白煙。
拐角處。
真晝猛地轉過身,背貼著牆。
「我想看到閃閃發光的一里。」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她的心裡。
酸澀、委屈、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慌亂。
真晝咬緊牙關,不敢再聽下去。她提起裙擺,放輕腳步,快步朝著洗手間的方向逃離。
她要用冷水洗洗臉,把腦子裡那些奇怪的念頭全部洗掉。
走廊里,白川悠看著波奇紅透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轉身看向走廊拐角。
那裡空無一人。
但他剛才,分明聽到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