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砸在陶瓷檯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真晝雙手掬起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觸感讓她短暫清醒,水珠順著臉頰滑落,砸進水槽。
「我想看到閃閃發光的一里。」
這句話在腦子裡盤旋,揮之不去。
她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每天早上的早餐,電梯裡的告白,廚房裡的並肩。那些帶著煙火氣的陪伴,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錯以為,那份溫柔只屬於她一個人。
酸澀感一路往上涌,堵在喉嚨里。
嫉妒。
真晝對這個詞感到恐懼。她有什麼資格嫉妒?她只是他的鄰居。
父母冰冷的婚姻早就教會她,不要對任何人抱有期待。
一旦交出真心,一旦展露自己的缺陷,換來的只會是厭惡和拋棄。
如果他發現,那個完美的「天使」內心其實是個充滿占有欲、患得患失的膽小鬼,他一定會把所有的溫柔都收回。
不能越界。
維持現狀就好。哪怕只能分享他一部分的溫柔,也比一無所有要好。
真晝抽出紙巾,按在臉上。
她理了理髮絲,扯了扯裙擺。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淺笑。
禮貌,客氣。
這是她最擅長的偽裝。
推開洗手間的門。
走廊的光線比洗手間暗了許多。
真晝剛邁出一步,腳步就硬生生頓住了。
白川悠靠在對面的牆上。昏黃的壁燈打在他身上,落下一層陰影。
他沒看手機,也沒做別的,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視線直直鎖住她。
真晝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維持著那個完美的淺笑,「白川同學。你怎麼在這裡?」
她往前走了一步,「波奇同學好些了嗎?排練要繼續……」
話沒說完。
白川悠已經邁步走了過來。
距離瞬間拉近。
真晝想往後退,白川悠卻直接伸出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裡。
溫熱的胸膛貼了上來。熟悉的薄荷氣息瞬間包裹住她的呼吸。
和那晚在公寓客廳里的擁抱一模一樣。
真晝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你……」真晝張了張嘴。
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剛剛在走廊偷聽的酸澀、害怕、自我否定。
怕自己不是他的特例。
怕這份溫暖隨時會消失。
怕再次落空,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公寓裡。
全部壓不住了。
眼眶一秒紅透,水汽瞬間灌滿琥珀色的瞳孔。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一顆接著一顆,順著臉頰滑下去,砸在他肩膀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真晝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溫柔不止給她。
明明可以對別人那麼好,為什麼還要來招惹她。
不要這樣。
你這樣,我會越來越貪心。
我會沒辦法接受你對別人溫柔。
可我又根本、根本捨不得放開這份溫暖。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排練室隱約傳來的吉他聲。
白川悠的手按在真晝的後背上,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長髮。
過了很久。
真晝吸了吸鼻子。
「……你幹什麼。」
她沒有掙脫,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別人會看見的……」
白川悠收緊了手臂。
「真晝,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
真晝身體顫了一下。
「主動靠近你,每天早上給你做飯。這些事,我只對你做過。」
真晝沒有說話,眼淚還在往下掉。
「但我不想騙你。」白川悠接著開口,「我做不到只把目光收攏在一個人身上。」
真晝抬起頭,眼眶通紅,琥珀色的瞳孔里滿是迷茫。
「你心裡會難受,這很正常。換作是我,我也會。」白川悠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會要求你對此毫無芥蒂。」
真晝張了張嘴。喉嚨發乾,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依舊在等你的答覆。」白川悠抬起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眼淚,
「但我不會哄騙你,告訴你我以後只會對你一個人溫柔。」
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虛偽的話。父母在人前扮演恩愛夫妻,背後卻只有利益。
她害怕虛假的甜言蜜語,因為謊言總有被戳破的一天。
白川悠這種赤裸裸的坦誠,反而讓真晝感到一種詭異的安心感。
真晝抬起手,抵在白川悠的胸口。
她沒有用力推開,只是維持著一個微小的距離。
「你太狡猾了。」真晝聲音很輕。
白川悠沒有反駁。「走吧,出來太久,她們會擔心的。」
他鬆開手,後退半步。
懷抱的溫度撤走,真晝心裡空了一下。
她低著頭,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走廊往回走。
推開排練室厚重的隔音門。
聲浪重新湧入耳朵。
虹夏坐在鼓架後,看到兩人進來,揮了揮鼓槌。
「白川同學,椎名同學,你們去哪了?」虹夏問。
「洗手間。」白川悠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吉他。
加藤惠坐在沙發上,往旁邊讓了讓。
「洗手間的水,冷嗎?」加藤惠翻過一頁輕小說,隨口問道。
真晝動作一頓。「……有點。」
「能讓人清醒過來,冷一點也是好事。」加藤惠遞過來一包面巾紙,「眼角還有水漬。」
真晝接過紙巾。「謝謝。」
加藤惠沒有再說話,視線重新落回書本上。
排練重新開始。
虹夏敲擊鑔片倒數。
「One,two,three,go!」
鼓聲切入。涼的貝斯跟上。
白川悠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掃動,吉他的旋律清脆。
波奇深吸一口氣。左手按住和弦,右手撥片落下。
這一次,她沒有再盯著自己的手。
她豎起耳朵。
聽著底鼓的節奏,聽著貝斯的低音,聽著白川悠的吉他引導。
節奏融合。
不再是刺耳的雜音。樂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整個排練室。
波奇抬起頭。
水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她做到了,她跟上了大家的節奏。
喜多的歌聲適時加入。
排練室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真晝坐在沙發上,看著舞台上的五個人。
白川悠站在最前方。燈光打在他身上,耀眼奪目。
他偶爾回頭,和波奇對視一眼。波奇立刻緊張地低下頭,但手上的動作沒有亂。
一曲結束。
排練室里安靜了兩秒。
「太棒了!」虹夏直接跳起來,扔掉鼓槌,「波奇醬,你跟上了!」
波奇滿臉通紅,頭頂冒出白煙。「謝、謝謝……」
涼豎起大拇指。「不錯。」
喜多跑過去抱住波奇。「波奇醬超厲害的!」
「今天就到這裡吧。」白川悠看向眾人,「晚上我請客,去吃烤肉。」
「好耶!」虹夏和喜多歡呼。
眾人紛紛開始收拾。
走出排練室,穿過地下室走廊。
星歌站在吧檯後,擦著玻璃杯。PA桑靠在調音台旁邊,按著手機。
「排練得怎麼樣?」星歌語氣平淡。
「超完美!」虹夏跑過去,「姐姐,波奇醬很厲害哦!」
星歌看了一眼躲在白川悠身後的波奇。
「別高興得太早。」星歌放下杯子,「你們如果能通過我的試音,才能上台。」
虹夏愣住。「試音?」
「當然。STARRY可是很嚴格的。」星歌拿起一塊布,「不管你們是誰,達不到標準,就別想站上舞台。」
白川悠走到吧檯前。
「店長放心。」白川悠看著星歌,「我們會讓你看到最好的演出。」
星歌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大話誰都會說。希望你的吉他,比你的臉有說服力。」
PA桑抬起頭,慢悠悠地揮了揮手。「加油哦,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