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後藤家。
電視機里播放著搞笑藝人的漫談節目。餐桌上擺著簡單的煎鮭魚、厚蛋燒和味噌湯。
「我開動了。」
後藤一里雙手合十,拿起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鮭魚。
她今天破天荒地沒有穿那件粉色運動服,而是套了一件印著重金屬樂隊Logo的黑色T恤。
雖然依舊縮著肩膀,但身上那股「陰暗爬行」的氣息比平時淡了不少。
「一里。」美智代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盯著長女,「昨天的排練,還順利嗎?」
一里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順、順利……」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視線游移,「大家都很厲害,我……我也勉強跟上了。」
「那烤肉呢?」直樹喝了一口啤酒,狀似隨意地插話,
一里臉頰開始發燙。
「很、很好吃……」
「是白川同學請客的吧?」美智代雙手捧心,眼神變得夢幻起來,
「不僅長得帥,吉他彈得好,還這麼大方。最重要的是,他向我們家一里告白了呢。」
「噗——」
一里一口湯直接噴了出來,瘋狂咳嗽。
「咳咳咳!媽媽!我昨天解釋過了!」一里滿臉通紅,頭頂開始冒出熟悉的白煙,
「那是輪流告白!對著全社團的人!他是個奇怪的人!」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表達心意的方式真是與眾不同。」
美智代完全沒聽進去,自顧自地盤算著,「既然他請你吃了那麼貴的烤肉,我們是不是也該回禮?」
直樹摸了摸下巴,深以為然地點頭:
「確實。白川同學幫了一里這麼多,於情於理都該感謝一下。不如找個周末,請他來家裡做客吧?」
「來、來家裡?!」
一里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讓那個渾身散發著現充光芒、無論走到哪裡都閃閃發光的白川同學,來這個充斥著她陰暗氣息的家?
不行!絕對不行!
如果他看到自己房間裡堆滿的壁櫥、滿牆的重金屬海報。
還有那些為了逃避現實而寫下的中二日記,一定會把她當成無可救藥的噁心宅女的!
「不行!絕對不行!」一里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大的「X」,瘋狂搖頭,
「家裡太亂了!而且、而且他很忙的!下周還要摸底考試!」
「亂的話,媽媽今天就可以大掃除。」美智代笑眯眯地說,
「至於摸底考試,考完試正好來放鬆一下嘛。順便,爸爸也想見識一下他的吉他技術。」
直樹放下啤酒罐,「沒錯。想把我們家一里拐走,不先過我這關可不行。」
「誰要被拐走啦!」
一里絕望了。父母的腦迴路已經完全暴走,朝著不可名狀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轉過頭,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看向坐在旁邊的妹妹。
「二里!你快幫我說句話啊!」一里壓低聲音,用眼神瘋狂求救。
二里正拿著勺子挖布丁,聽到姐姐的呼喚,她停下動作,眨了眨明亮的藍色大眼睛。
「我覺得爸爸媽媽說得對哦。」
一里如遭雷擊。
「姐姐這種整天躲在壁櫥里發霉、連和便利店店員說話都會結巴的陰暗怪,能有人願意接收就已經是奇蹟了。」
二里舀起一勺布丁送進嘴裡,語氣天真無邪,字字誅心。
「如果錯過這個白川同學,姐姐絕對會孤獨終老的。到時候,我還要負責給姐姐養老,太麻煩了。」
「二、二里……」一里捂住胸口,感覺心臟被插滿了箭。
「所以,趕緊趁著人家還沒看清你的真面目,把生米煮成熟飯吧!」
二里握緊小拳頭,做了一個加油的姿勢,「姐姐,我看好你哦!」
「汪汪!」
趴在桌子底下的柴犬吉米亨也適時地叫了兩聲,尾巴搖得飛快,仿佛在贊同二里的話。
全家背刺。
一裡面如死灰。
她放下筷子,雙手抱住頭,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我吃飽了……」
丟下這句話,一里像一陣旋風一樣衝出餐廳,踩著樓梯「噔噔噔」跑上二樓。
「砰!」
房門重重關上。
餐廳里,直樹和美智代對視了一眼。
「一里這孩子,真是太害羞了。」美智代嘆了口氣,嘴角卻掛著笑意。
「隨她去吧。」直樹拿起筷子,「不過,那個白川同學,我確實得好好會會他。」
……
二樓臥室。
一里拉開壁櫥的移門,手腳並用地爬進去,然後一把將門拉上。
熟悉的紙箱的味道包裹上來。
一里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臉上的溫度高得嚇人,心跳聲在安靜的壁櫥里異常清晰。
「來家裡做客……怎麼可能啊……」
她把臉埋在臂彎里,小聲嘟囔。
可是,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白川悠的臉。
昨天在地下室昏暗的走廊里。
「我想看到站在舞台最前方,閃閃發光的一里。」
那句話像是有某種魔力,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子裡回放。
一里抬起頭,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了放在旁邊的吉他琴頸。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琴弦。
她練了三年吉他。
在網絡上,她是擁有幾萬粉絲的「吉他英雄」。
但在現實里,她只是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後藤一里。
她習慣了躲在黑暗裡,習慣了不被人注視。
可是。
他說,她從來都不是累贅。
他說,她會成為樂隊的核心。
一里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動了一下琴弦。
「嗡——」
微弱的琴音在壁櫥里散開。
心底那顆名為「渴望」的種子,似乎終於破土而出,長出了一點點嫩芽。
如果真的能像他說的那樣,站在舞台上。
如果真的能閃閃發光。
一里咬住下唇。
她不想再搞砸了。她想回應那份期待,想讓那個對誰都遊刃有餘的男生,看到她真正彈吉他的樣子。
「嗡——」
放在旁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的光亮刺破了壁櫥的黑暗。
一里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拿起手機。
LINE的提示音。
發件人:白川悠。
一里的呼吸瞬間停滯。她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指點開消息。
白川悠:【下周的摸底考試,複習得怎麼樣了?】
一里愣住了。
摸底考試?
她這幾天滿腦子都是樂隊、排練、和牛,早就把考試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這種上課永遠在神遊、下課永遠在發呆的人,成績也就是勉強及格的水平。
一里慌亂地打字。
後藤一里:【沒、沒怎麼看書……】
過了幾秒,對面回了消息。
白川悠:【如果考試不及格,可是會影響排練的哦。】
一里倒吸一口涼氣。
不及格 = 不能排練 = 試音不過=樂隊結束 = 再次變成陰暗怪!
後藤一里:【我、我馬上看書!】
白川悠:【不會的題,明天放學後帶到活動室,我教你。】
一里盯著屏幕上的那句話,臉頰再次燒了起來。
教我?
單獨輔導?
一里的腦內小劇場瞬間啟動。
空蕩蕩的活動室里,只有她和白川悠兩個人。
白川悠拿著課本,靠得很近。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一里,這道題做錯了哦,要怎麼懲罰你呢……」
「啊啊啊啊啊!」
一里在壁櫥里瘋狂打滾,頭頂直接冒出了蒸汽。
「不、不行!我絕對不能不及格!」
一里猛地推開壁櫥的門,衝到書桌前,一把拉開抽屜,翻出嶄新的課本。
為了樂隊。
為了試音。
為了……閃閃發光。
一里握緊了手裡的原子筆,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
此時,真晝的公寓。
白川悠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連串的「正在輸入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麼了?」真晝坐在旁邊,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輕聲問道。
「沒什麼。」白川悠收起手機,轉頭看向真晝,「明天的補習,真晝要不要一起來幫忙?」
真晝愣了一下:「補習?」
「嗯,給波奇補習,她好像對下周的摸底考試很頭疼。」
真晝垂下眼帘,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
又是波奇同學。
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直視著白川悠。
「好。我來幫忙。」
她不想再像昨天在地下室那樣,只能躲在角落裡看著他把溫柔分給別人。
白川悠看著真晝眼底那抹情緒,
「那就拜託你了,真晝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