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周一交稿,還有兩天。明天中午還要去後藤家做客,能用來碼字的時間並不算多。
十萬字。普通作者需要寫上兩個星期。
但在白川悠這裡,只需要兩天。
打開文檔,手指敲擊按鍵,在半空中化作一團虛影。
機械鍵盤的軸體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連綿不絕。
第三章:日常。
東京,新宿。
三葉睜開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身體。她變成了東京高中生立花瀧。
跨越三百公里的距離,跨越人生。
靈魂互換正式開始。
三葉頂著瀧的身體,跌跌撞撞闖入從未接觸過的東京繁華。
擁擠呼嘯的電車、鱗次櫛比的高樓、縱橫交錯的街道。
她像一隻誤入霓虹世界的幼鳥,拿著手機笨拙地對照地圖,屢屢迷路,窘迫又新鮮。
從未見過的精緻甜品、價格高昂的鬆餅、隨處可見的時尚店鋪。
她忍不住點下滿滿一桌甜點,舉著手機對著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食物瘋狂拍照。
這些在原本的瀧眼裡無比羞恥的舉動,落在同學眼中,卻讓平日裡冷淡寡言的立花瀧,變得鮮活可愛。
午後,她換上制服前往義大利餐廳打工。
面對刻意刁難的客人,少女細膩而溫柔。她不爭執、不急躁,用最柔軟的方式從容化解尷尬,讓挑剔的顧客最終無話可說。
休息室內,瞥見奧寺前輩裙擺被意外劃破的小口。
三葉拿起針線,安靜細緻地縫補邊角,還悄悄在裂口處繡出一朵小巧精緻的白花,溫柔又別致。
奧寺美紀看著煥然一新的裙擺,眉眼彎起溫柔的笑意。
「瀧君今天,女子力很高呢。」
簡單一句誇讚,讓三葉心底盛滿甜甜的雀躍。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可以觸碰東京煙火的手,眼底盛滿從未有過的光亮。
這座熱鬧、自由、鮮活的城市,是她在閉塞小鎮裡,無數次仰望、無數次奢望的遠方。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一筆一畫,認真記下自己對東京的滿心歡喜。
畫面驟然交錯。
飛驒市,糸守鎮。
鄉下安靜的晨光里,瀧頂著宮水三葉的身體緩緩睜眼。
單調平緩的小鎮日常、規矩繁多的神社禮法、沉悶乏味的鄉下高中。
面對同班女生細碎、惡意的閒言碎語,溫柔順從的三葉向來只會默默忍受。
但此刻占據身體的是立花瀧。
他不耐煩地踢翻課桌。
哐當一聲巨響。
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
放學後。
瀧跟著外婆宮水一葉、妹妹四葉,沿著蜿蜒山路,走向群山深處的神體山洞。
幽暗靜謐的洞窟內,回聲沉沉響起。
「這是水,是米,是酒,也是產靈。」
外婆蒼老的聲音迴蕩在山洞之中。
「進入人體,與靈魂結合,便是產靈。聯結羈絆,纏繞輪迴。」
瀧捧著純白瓷瓶,將承載著三葉氣息的口嚼酒穩穩放在祭壇之上。
這是她的半身,是她一半的靈魂。
經歷一次次互換、一次次翻看彼此留下的日記,兩人早已徹底明白。
這不是夢。
他們正在真實地、交替地接管對方截然不同的人生。
手機備忘錄,成了跨越兩地時空、唯一的對話方式。
「不准亂花我的錢吃甜品!錢包都空了!」瀧咬牙切齒。
「少囉嗦!我可是努力幫你約到奧寺前輩約會了!」三葉得意洋洋。
「不許隨便用我的身體洗澡!」
「你以為我樂意看啊!笨蛋!」
兩個隔著山川湖海的靈魂,只能借著對方的人生,笨拙、真切地觸碰彼此的世界。
一個厭倦小鎮閉塞,渴望東京繁華。
一個厭倦城市浮躁,羨慕小鎮安穩。
他們在不屬於自己的人生里橫衝直撞,恰好填補了彼此生命長久以來的空缺。
朦朧柔軟的情愫,悄無聲息,在兩人心底慢慢生根、發芽。
走在東京街頭的瀧,望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女孩,目光總會不自覺放空。
腦海里,總會浮起那個待在偏遠小鎮、笨拙又溫柔的少女。
他曾經滿心憧憬的奧寺前輩,正在一點點褪去光環。
心底空空的角落,被那個素未謀面、與自己互換人生的三葉,悄悄填滿。
秋祭日漸臨近。
兩座相隔遙遠的城市,同一片夜空之下。
三葉在糸守鎮抬頭。
瀧在東京抬頭。
深邃夜幕之上,一顆巨大的彗星拖著璀璨漫長的尾跡,緩緩靠近人間。
絢爛奪目,撕裂漆黑穹頂,美得驚心動魄。
可極致美麗的光景里,兩人心底,同時升起一縷無從說起、毫無緣由的淡淡不安。
說不清來源,道不明緣由。
只是隱隱覺得,
好像有什麼無比重要的東西,正悄悄遠離自己。
遺忘的預感縈繞心頭,空空落落,卻始終抓不住頭緒。
風起夜空,彗星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