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晝切好的土豆和胡蘿蔔塊被倒進鍋里,和排骨一起翻炒均勻。
白川悠將炒好的食材全部倒入電飯煲,鋪在洗淨的大米上,加入適量清水。按下煮飯鍵。
「等四十分鐘。」
真晝站在旁邊,看著電飯煲上的時間倒數。廚房裡很快瀰漫出濃郁的肉香和米香。這是她以前獨自生活時,從未感受過的煙火氣。
四十分鐘後。
電飯煲發出提示音。
白川悠掀開蓋子。熱氣騰騰。排骨的油脂滲入米飯中,每一粒米都吸飽了湯汁,晶瑩剔透。土豆軟爛綿密。
他拿起飯勺,將米飯和食材攪拌均勻,盛出兩碗。
餐桌前,兩人相對而坐。
真晝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肉質酥爛,輕輕一咬就脫骨,濃郁的醬香在舌尖炸開。她又扒了一口米飯,鮮香四溢。
「好吃。」真晝眼睛亮了起來。
「多吃點。」白川悠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肉。
真晝沒有拒絕,低頭安靜地吃著。一碗飯很快見底。她放下筷子,看著白川悠。
「還要?」白川悠挑眉。
真晝臉微微一紅,點了點頭。
白川悠起身幫她添飯。
飯後。
白川悠乾脆回了一趟隔壁,把筆記本電腦拿了過來。
真晝在廚房洗好碗,擦乾手走回客廳。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敲鍵盤的白川悠,默默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
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屏幕上飄。
白川悠餘光瞥見她的小動作,手上動作不停,鍵盤敲得噼啪作響。
「離那麼遠看得清嗎?」白川悠頭也不抬,「想看就坐近點。」
真晝被戳穿心思,臉頰一熱。
「我只是隨便看看。」她嘴硬了一句。
話雖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地往白川悠那邊挪了挪。
一陣淡淡的沐浴露香氣飄入鼻腔。真晝已經靠到了白川悠身邊,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白川悠嘴角勾起,沒有繼續逗她。
屏幕上,文檔的標題已經變成了,第四章:探訪。
真晝屏住呼吸,視線緊緊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字符。
隨著白川悠手指的飛速敲擊,故事在真晝眼前徐徐展開。
互換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瀧再也沒有夢見那個小鎮,再也沒有變成那個叫三葉的女孩。
他拿起手機,翻看備忘錄。那些三葉留下的日記、抱怨、提醒,在他眼前一條接一條地變成亂碼,隨後徹底消失。
兩個人相處過的痕跡,正在被某種不可抗力一點點抹除。
真晝呼吸一滯。
一種莫名的恐慌感揪住了她的心臟。前三章里那些鮮活的日常、隔空的拌嘴,在此刻變成了一場虛無縹緲的幻覺。
屏幕上的文字還在繼續。
瀧憑著零碎模糊的記憶,不眠不休地畫出糸守鎮的風景草圖。
他拉上朋友藤井司和奧寺前輩,坐上前往飛驒的電車,去尋找記憶里的那個小鎮。
一路打聽,一路尋訪。
當瀧終於站在飛驒市的高處,順著當地人的指引看過去時。
眼前沒有鬱鬱蔥蔥的小鎮,沒有古老的神社。
只有一個巨大隕石撞擊留下的湖泊廢墟。
真晝的瞳孔猛地一縮。
怎麼會這樣?
白川悠敲擊鍵盤的速度沒有絲毫減慢,冰冷的文字無情地砸向真晝的視線。
瀧衝進當地的圖書館,查閱三年前彗星墜落事件的資料。
他翻開遇難者名冊。
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他的視線停頓,
宮水三葉赫然印在三年前彗星災難的死亡名單上。
真晝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瀧這才徹底明白。他一直以來,都在和三年前已經死去的三葉交換身體。
時空錯位的真相,在這一刻被殘忍地撕開。
「怎麼會……」真晝的聲音發著顫。
她眼眶通紅,死死盯著屏幕上「宮水三葉」那四個字。
死了?
那個會在東京街頭吃甜品、會幫人縫補裙子、會在備忘錄里留下笑臉的女孩,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那種剛剛抓住一點溫暖,卻又眼睜睜看著它在指尖消散的絕望感,精準地擊穿了真晝的心防。
她想起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悠也像這場夢一樣,突然從她的世界裡消失,連痕跡都不留下。
她該怎麼辦?
「別寫了……」真晝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川悠的手腕。
鍵盤聲戛然而止。
白川悠停下動作,轉過頭。
真晝眼底的水汽已經聚集成淚珠,順著白皙的臉頰砸落下來。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
「她死了嗎?」真晝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祈求,「悠,你別把她寫死好不好?」
白川悠看著她這副模樣。
這隻傲嬌的小貓,平時總是端著一副架子,現在卻因為一個虛構的故事哭得毫無防備。
她不是在為三葉哭。
她是在為那個極度害怕失去的自己哭。
白川悠握住她冰涼的手,將她拉進懷裡。
真晝沒有掙扎。她順勢靠在白川悠的肩膀上,眼淚很快洇濕了他胸前的布料。
「笨蛋。」白川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故事還沒結束呢。」
真晝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還沒結束?」
「當然。」白川悠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如果是你,發現重要的人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你會怎麼做?」
真晝愣住了。
「我會……」她咬著嘴唇,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去救他。」
白川悠笑了。
他鬆開真晝,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
「看好了。」
屏幕上的光標再次跳動。
崩潰過後的瀧,回想起了宮水奶奶說過的話。
口嚼酒是三葉的「一半」,是連接時空的信物。它被供奉在神體的洞窟之中,而那個洞窟,在隕石坑之外,沒有被摧毀。
不顧朋友的勸阻,瀧冒著大雨,獨自爬上神體山。
他走過幽暗的洞窟,找到了那罐三葉當年親手釀造、獻祭的口嚼酒。
他拔開瓶塞,仰頭將酒喝下。
隨即,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意識開始剝離現實,墜入漫長而絢爛的記憶洪流。
第四章,結束。
白川悠按下保存鍵,關上筆記本電腦。
客廳里安靜下來。
真晝呆呆地看著已經黑下去的屏幕,連眼淚都忘了擦。
瀧喝下了三葉的「一半」,去尋找改變歷史的奇蹟。
那種哪怕跨越生與死、跨越時空也要抓住你的宿命感,讓真晝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後面的呢?」真晝一把抓住白川悠的胳膊,急切地問。
「沒了。」白川悠攤開手,「今天就寫到這裡。」
真晝瞪大眼睛,氣得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你又這樣!」她捏起拳頭,在白川悠肩膀上捶了一下,
「把人弄哭,然後又斷在這裡。白川同學,你真的太惡劣了!」
「叫我什麼?」白川悠挑眉。
真晝一僵。
「悠……」她小聲改口,語氣里滿是委屈。
白川悠輕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她氣鼓鼓的臉頰。
「不是我惡劣,是我的手酸了。」白川悠理直氣壯,「而且,一次性看完,你今晚還睡得著嗎?」
真晝拍開他的手,偏過頭不理他。
但她的心情已經平復下來了。瀧沒有放棄,故事還有希望。
「好了,時間不早了。」白川悠站起身,拿起筆記本,「該睡覺了。」
真晝跟著站起來。
送到玄關處。
白川悠換好鞋子,推開門。
「悠。」真晝突然出聲叫住他。
白川悠回頭。
真晝站在玄關的燈光下,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後。
「明天……」她的聲音很輕,「明天早上,我想吃三明治。」
白川悠看著她。
這只是一句普通的早餐點單。但白川悠聽懂了裡面的潛台詞。
她在確認,明天早上他還會來,還會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知道了。」白川悠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記得別再穿那件容易走光的睡衣了。」
真晝臉一紅,猛地抬起頭。
「誰、誰走光了!你趕緊走!」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
白川悠站在走廊里,看著緊閉的房門,輕笑了一聲,隨即轉身走回自己的公寓。
把筆記本放在書桌上,白川悠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半。
他拿出手機,點開LINE,找到町田苑子的頭像。
將寫完的前四章發了過去。
附言:【前四章全稿,看完早點睡。】
三秒鐘後。
正在加班的町田苑子點開了文件。
十分鐘後。
千代田區的不死川文庫編輯部里,傳出一聲壓抑的哀嚎。
「你管這叫輕小說?!」
町田苑子抓著頭髮,看著屏幕上三葉死亡的名單,眼眶通紅。
她一把抓起手機,撥通了白川悠的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町田苑子氣得差點把手機砸了。
斷章狗!
絕對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她將這四章稿件打包,發到了主編的私人郵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