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之崎學園外的坡道。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詩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白川悠落後半步，視線落在她被黑絲包裹的修長雙腿上。
「看夠了嗎？」詩羽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冷冷地盯著他。
「學姐的品味很好，黑色很適合你。」白川悠沒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詩羽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踩他的衝動。
「你當初看我的草稿，是不是在心裡嘲笑我？」
「學姐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白川悠語氣輕鬆。
「真話。」
「真話就是，我沒有嘲笑你。」
白川悠收起笑意，「你的文筆很細膩，心理描寫甚至比很多老作者都要好。那種情感張力，是你的天賦。」
詩羽愣了一下。
她設想過白川悠會用勝利者的姿態居高臨下地評價。唯獨沒想過，他會給出這么正面的肯定。
「但是。」白川悠話鋒一轉。
「你的劇情節奏，爛得一塌糊塗。」
白川悠毫不留情，「女主的情感太沉重，男主的反應太遲鈍。讀者看輕小說是為了放鬆，不是為了跟著你一起胃疼。」
字字誅心。
這番話，和町田苑子在電話里轉述的評價，如出一轍。甚至更加尖銳。
「你憑什麼這麼說？」詩羽咬著嘴唇，「我的文字有我自己的靈魂。不需要迎合那些只知道廢萌的讀者！」
「所以你只拿了銅賞。」白川悠語氣平靜，「而我拿了金賞，這就是市場的回答。」
詩羽後退了半步。
她引以為傲的堅持，在絕對的成績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白川悠看著她眼底泛起的倔強與脆弱，沒有繼續說下去。
「不過。」白川悠從她身邊走過，「你的文字配得上更好的故事。如果學姐願意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我倒是不介意教教你。」
……
咖啡廳。
町田苑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杯黑咖啡。
看到一前一後走過來的兩人，町田苑子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清冷高挑。深藍色的校服穿在兩人身上，極其惹眼。
「哎呀。」町田苑子靠向椅背，嘴角帶著成年人的戲謔，「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跑出來的明星情侶。」
詩羽拉開椅子坐下，面無表情。
「町田編輯，如果你把八卦的精力放在審稿上，不死川文庫也不至於被電擊文庫壓著一頭。」
「霞詩子老師還是這麼毒舌。」町田苑子不以為意，轉頭看向白川悠，「白川老師，沒被欺負吧？」
「學姐很溫柔。」白川悠在詩羽對面坐下，招手叫服務員點了一杯水，「只是對我稍微有點意見。」
詩羽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町田苑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她沒有點破，把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中間。
「敘舊到此為止。先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不死川文庫的官方主頁。
最顯眼的橫幅推薦位，整版都是星空與彗星的背景圖。
中央寫著一行大字：《你的名字》。
「今天上午，宣發部門就開始了全渠道預熱。」町田苑子點開後台數據，「推特上的討論度已經爆了。」
她點開幾個熱門帖子。
「時空交錯加上靈魂互換？這設定太有意思了！」
「黃昏之時的相遇，光看簡介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死川文庫這次挖到寶了，期待發售！」
詩羽看著那誇張的討論量，手指在桌下不自覺地收緊。
她的《戀愛節拍器》在角落裡只有一個小小的通告，連封面圖都沒有。
「恭喜兩位。」町田苑子收起笑容，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這是最終的首印確認書。」
白川悠拿起面前的文件，翻開。
「主編拍板。」町田苑子看著白川悠，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你的名字》，首印二十萬冊。主編甚至聯繫了角川那邊的渠道商，準備在秋葉原的幾家大書店做巨幅外牆海報。這待遇，不死川建社以來都是頭一遭。」
二十萬冊。
這個數字一出來，空氣安靜了一瞬。
輕小說業界，新人首印一般在五千到一萬冊。能拿到三萬冊，已經是重點培養的超級新人。
二十萬冊，這是直接把白川悠當成了文庫的台柱子來砸資源。
白川悠簽下名字，「聲勢造得不錯。」
町田苑子眼角抽了一下。「你倒是淡定。知不知道編輯部為了這二十萬冊，砍了多少其他書的預算？」
她轉頭看向詩羽，語氣放緩了一些。
「霞詩子老師。」
詩羽翻開面前的文件。
視線落在那個數字上。
一萬冊。
「《戀愛節拍器》的首印定在一萬冊。」
町田苑子解釋道，「你的文筆很好，但題材確實偏小眾。加上《你的名字》占用了文庫絕大部分的宣發預算。其他作品只能走常規的試水流程。」
一萬冊，沒有海報，只能被塞在書店的角落裡，等待讀者偶然的翻閱。
這就是現實。
詩羽看著白紙黑字的「一萬冊」，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落差感。
「我明白。」詩羽拿起筆，在簽名處寫下「霞詩子」。
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失態。只是把文件推了回去。
「只要後續銷量好，還會加印的。」町田苑子安慰了一句。
「不用安慰我，町田編輯。」詩羽聲音清冷，「市場會給出真實的反饋。我會用銷量證明《戀愛節拍器》的價值。」
白川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學姐很有骨氣。」
「但一萬冊的宣發資源，在書店裡連個像樣的展台都混不到。讀者連封面都看不到，拿什麼去拼銷量？」
詩羽眼神一冷：「你想說什麼？」
「我說過，你的劇情節奏有問題。」白川悠靠在椅背上，
「如果按照你現在的原稿直接出版，一萬冊就是它的極限。甚至會被腰斬。」
「白川老師。」町田苑子出聲提醒。這話太直接了。
詩羽攥緊了手。
「我不信。」她酒紅色的眼眸里燃起鬥志，「我的故事，不需要你來評判。」
「那我們打個賭怎麼樣？」白川悠身體前傾，拉近了距離。
「賭什麼？」
「就賭《戀愛節拍器》第一卷的首周銷量。」白川悠豎起一根手指，
「如果首周銷量能突破五千冊，算你贏。我收回之前所有的話，並向你道歉。」
在沒有宣發的情況下，新人首周賣出一半的首印量，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如果我輸了呢？」詩羽反問。
「如果你輸了。」白川悠嘴角勾起，「你就答應我任何一個要求。」
詩羽呼吸一滯。
任何要求？
「怎麼？學姐不敢？」白川悠挑釁地看著她，「還是說，你對自己的作品其實根本沒有信心，知道自己贏不了？」
「你少用激將法。」詩羽猛地站起身。
「我接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白川悠，酒紅色的眼眸里滿是不屈，
「準備好你的道歉吧，白川學弟。我會讓你收回今天所有的狂言。」
說完，她抓起書包，轉身走向咖啡廳大門。
推開門，風鈴聲作響。黑色的長髮在空中划過一道決絕的弧度。
町田苑子看著詩羽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對面的白川悠。
「白川老師，你這激將法用得太狠了吧。」町田苑子揉了揉太陽穴，「你就不怕把她逼急了？」
「她需要一點壓力。」白川悠端起水杯，「天才總是高傲的。不這麼做，她永遠寫不出真正的好東西。」
町田苑子嘆了口氣。「你可真是不懂憐香惜玉。不過，你覺得她能賣出五千冊嗎？」
「誰知道呢。」白川悠站起身，拎起書包。
「走了，町田編輯。明天還要上學。」
走出咖啡廳，街道華燈初上。
白川悠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LINE消息。
真晝：【我做了晚飯，你什麼時候回來？】
白川悠看著屏幕，腦海中浮現出少女穿著圍裙，乖巧等在餐桌旁的模樣。
他打字回覆：【馬上。】
收起手機，白川悠走向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