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街道,街燈拉出一道道飛馳的殘影。
從下北澤回來的電車剛一停穩,白川悠便衝出了車廂。初春的晚風帶著寒意,刮過他的耳畔。
LINE的界面依然停留在自己發出的那句問候上,沒有任何已讀提示。
這絕對不正常。
真晝是個連別人隨口一句話都會認真回應的人,更何況是他的消息。
如果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情,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音訊全無。
白川悠幾乎是一路狂奔回到了公寓樓下。電梯上行的數字跳動得令人焦躁,叮的一聲門剛打開,他便大步跨了出去。
站在門前,白川悠伸出手。
一向沉穩的手,此刻在按向密碼鎖時,竟有著一絲輕顫。
1、2、0、6。
「咔噠。」
白川悠推門而入。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偌大的公寓裡沒有一絲光亮,冰冷的空氣中連一點鮮活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真晝?」
白川悠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玄關里迴蕩,無人回應。
他啪的一聲按開牆上的開關,刺眼的燈光瞬間照亮了客廳。
沒有。
沙發上空無一人,陽台的落地窗緊緊關著。
白川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快步穿過客廳,來到了緊閉的臥室門前。
深吸了一口氣,他握住門把手,輕輕按下。
臥室里沒有開燈。借著客廳投射進來的光暈,白川悠看清了房間裡的景象。
在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靠著床頭的角落裡,蜷縮著小小的一團。
真晝連校服外套都沒有脫,甚至連襪子都還穿在腳上。
她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地埋在臂彎里,整個人縮成了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像是一隻被遺棄在雨夜裡的小貓。
聽到開門的動靜,床上的那一小團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抬起頭。
白川悠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
她就是這樣,哪怕內心已經千瘡百孔,也只會安安靜靜地把自己縮起來,連哭泣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生怕驚擾了別人。
這種骨子裡的溫柔,反而讓人心疼得發緊。
白川悠單膝跪在床沿,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將那個單薄顫抖的身體連同防備一起,用力地撈進了自己懷裡。
真晝的身體瞬間一僵。
但當那種熟悉的、帶著淡淡薄荷香氣的溫暖氣息將她包裹時,她一直壓抑的情緒,終於在那一刻徹底決堤。
「悠……」
她發出了一聲極其細碎的嗚咽。
真晝雙手緊緊地揪住了白川悠胸前的襯衫。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濕了他的衣領。
「他們……不要我了……」
少女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斷斷續續地在他耳邊響起。
「母親說……我是個麻煩……是個累贅……」真晝閉著眼睛,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不斷湧出,
「他們要離婚……誰都不想要我的撫養權……只要我簽了字,他們就可以徹底擺脫我了……」
她哭得喘不過氣來,纖細的肩膀在白川悠懷裡劇烈地聳動著。
「不管我怎麼努力……不管我多聽話……都沒有用……」真晝的聲音里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絕望,
「悠……我真的是個沒人要的垃圾嗎……」
「閉嘴。」
白川悠打斷了她的話。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淺金色的發頂上,溫熱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輕柔而堅定地順著她的後背。
「別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更別用那種詞來形容自己。」
真晝的眼淚還在流,但哭聲卻漸漸小了下來,只是在他懷裡無助地抽噎著。
白川悠微微鬆開懷抱,雙手捧起她滿是淚痕救贖的小臉。
那雙原本清澈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蒙著一層脆弱的水汽,茫然又淒楚地看著他。
白川悠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真晝,看著我。」
真晝的睫毛顫抖著,視線對上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
在那雙眼睛裡,她沒有看到任何同情或是憐憫,只有毫不掩飾的心疼。
「他們不要你,我要。」
白川悠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真晝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上。
真晝呼吸一滯,連眼淚都忘記了落下。
「不需要你考年級第一,不需要你完美無缺,也不需要你小心翼翼地去討好任何人。」
白川悠看著她,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把人溺斃,「就算你是個什麼都不會的笨蛋,就算你是個愛哭鬼,我也要。」
「為、為什麼……」真晝的聲音發著顫,像是在做夢一樣不敢相信。
「因為我喜歡你。」
真晝呆呆地看著他。
那顆一直懸在半空中、被恐懼和孤獨反覆折磨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到了一個無比溫暖、無比踏實的地方。
眼眶裡再次蓄滿了淚水,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絕望。
「悠……」
她軟軟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白川悠低下頭,溫柔地吻去了她臉頰上的淚痕。
他的嘴唇順著她的眼角,一路向下,最終,輕輕地、珍重地貼上了她那水潤微涼的唇瓣。
真晝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沒有躲開。
少女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她鬆開了揪著他襯衫的手,轉而試探著、生澀地環住了他的脖頸,將自己徹底交付到了這個溫暖的懷抱里。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吻。
只有無盡的憐惜,以及那份跨越了所有防備與孤獨的,最真摯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