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到這裡基本結束，後面只是確認了一些普通信息。
路明非也都老老實實回答。
這部分反而沒有任何問題。
等酒德亞紀在表格上記下最後一筆，路明非略微探了探身。
「還有其他問題嗎？」
「暫時沒有。」
葉勝合上資料。
「今天面試結束。」
路明非眨了眨眼。
「就這樣？」
「就這樣。」
他仍舊坐在椅子裡，沒有起身的意思。
「沒有其他環節？」
葉勝抬眼看他。
「你還想有什麼？」
「比如測試。」
葉勝搭在文件夾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什麼測試？」
路明非抬起一隻手，煞有介事地逐項列舉。
「血液、反應速度、心理抗性之類的。」
說到這裡，他又朝兩名考官看了一眼。
「再不然給我看一張普通人看不懂的圖案，看我能不能認出來。」
葉勝沉默。
酒德亞紀握著筆，也沉默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了對方一眼。
路明非把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身體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里浮現出一絲瞭然。
果然有。
只是今天不做。
看來大學面試確實只是第一層。
「我明白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把包重新背到肩上。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
葉勝看著他的背影，已經不太想問他為什麼停下了。
但路明非自己轉過身。
他的表情挺認真，甚至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意味。
「今天的事，我暫時不會告訴別人。」
葉勝眉頭微皺。
「什麼事？」
「你們應該有保密規定吧，我懂。」
「不，你可能……」
「沒關係。」
路明非抬手擺了擺，神情寬容，像是主動替他們免去了為難。
「引路人第一次接觸通常都有很多限制。你們不方便說，我不會強迫你們。」
葉勝盯著他看了兩秒。
「我們就是大學招生人員。」
「嗯。」
路明非點頭，一副「我配合你們」的樣子，手已經搭上了門把。
「那下次見。」
門關了。
外面的腳步聲踩過厚地毯，漸漸走遠。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葉勝向後一仰，靠進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酒德亞紀拿起桌上的面試表，又從頭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細，似乎想從那些規整的記錄里找出某種能夠解釋剛才一切的線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你怎麼想？」
葉勝抱起雙臂，把問題推了回去。
「你先說。」
「我覺得……」
酒德亞紀微微歪頭，認真考慮了一下用詞。
「他人挺好的。」
「我沒問這個。」
「回答問題也挺清楚。」
「也沒問這個。」
「交流正常。」
葉勝無奈地叫她。
「亞紀。」
「好吧。」
酒德亞紀終於忍不住笑了，眉眼彎起，笑容里卻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很嚴重。」
葉勝深以為然地點頭。
「我也覺得。」
已經是中二病晚期了。
但是本人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葉勝拿起電話，在通訊錄里找到古德里安教授。
「給教授打吧。」
電話接通得依舊很快，幾乎像是對方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裡。
古德里安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樣？」
聲音里滿是期待，緊接著便迫不及待地追問：
「路明非表現得怎麼樣？」
葉勝停了一下，視線落在桌上的面試記錄上。
「嗯？」
他翻開剛剛合攏的資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他應該不知道學院的事情。」
「當然！」
電話那邊的古德里安明顯鬆了口氣，語氣也跟著輕鬆下來。
「他現在本來就不應該知道，我們還沒有正式向他揭示——」
「但是。」
葉勝揉了揉眉心。
「什麼？」
「他知道今天的面試主要是為了他。」
電話那邊突然安靜了一下。
再開口時，古德里安的聲音明顯提高了。
「你說什麼？」
「他自己說的。」
「誰告訴他的？」
「沒人。」
短暫的停頓後，古德里安的語氣迅速嚴肅起來。
「那他怎麼知道？」
葉勝轉頭看向酒德亞紀。
酒德亞紀立刻垂下眼睛，專心整理起桌上的紙張，把視線挪得乾乾淨淨。
意思很明顯。
你說。
葉勝只好收回目光，繼續面對電話。
「他推理出來的。」
「推理？」
「嗯。」
電話那頭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古德里安似乎已經坐直了身體。
「他還推理出了什麼？」
葉勝用食指沿著記錄往下劃，照著上面的內容念：
「認為學院可能發現了他身上的特殊血統。」
電話那邊沒聲音。
葉勝等了片刻，繼續往下念。
「認為自己存在某種未覺醒的力量，認為這種力量很可能存在於血液里。」
聽筒里終於傳來一點動靜，像是椅子被猛然推開，古德里安直接站了起來。
葉勝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些。
「教授？」
「你確定沒人告訴他？」
「我確定。」
「那他怎麼——」
「漫畫。」
古德里安的話戛然而止。
「什麼？」
「漫畫，小說，故事規律，還有……」
葉勝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剛才路明非坐過的椅子。
「他堅信自己是主角。」
電話那頭足足安靜了幾秒。
古德里安再次開口時，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茫然。
「什麼意思？」
葉勝張了張嘴，覺得自己確實解釋不清。他索性把手機遞向酒德亞紀，下巴往聽筒的方向一點。
「你來。」
酒德亞紀怔了一下，只好放下手裡的面試表，接過手機。
「教授。」
「亞紀，到底怎麼回事？」
她斟酌著措辭，目光仍停留在路明非的資料上。
「他……比較特別。」
古德里安立刻接過話頭，語氣理所當然。
「當然！S級怎麼可能不特別？」
「不是血統方面。」
「那是什麼？」
酒德亞紀抿了抿嘴唇，決定從最容易解釋的地方開始。
「他非常堅定地認為自己不是普通人。」
「這不是很好麼？自信是好事。」
酒德亞紀接著往下說。
「他認為自己真正的身份被隱藏了。」
她翻過一頁記錄。
「力量被封印了。」
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
「未來一定會有一場很大的危機。」
古德里安終於忍不住打斷她。
「他是開玩笑的麼？」
「不是。」
酒德亞紀抬起眼睛，回答得很確定。
「他是真的相信。」
葉勝在旁邊豎起一根手指，特意補充：
「而且非常堅定。」
電話那邊沉默得更久了。
會議室里只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終於，古德里安遲疑著開口。
「所以你們認為他有什麼問題？」
這個問題反而把兩個人問住了。
酒德亞紀握著手機看向葉勝。
葉勝低頭看著桌上的記錄。
有什麼問題？
正常交流沒問題，思維也不混亂，別人問什麼他都知道，邏輯大部分時候甚至能自洽。
沒有表現出任何幻覺，也不存在情緒失控。
甚至挺有禮貌。
遲到除外。
唯一的問題就是……
他堅信自己是一個力量遭到封印、記憶可能丟失、未來註定進入神秘世界的故事主角。
偏偏真實情況跟這套鬼話有相當大一部分重疊。
葉勝伸出手。
酒德亞紀如釋重負，立刻把手機還給了他。
他把電話放回耳邊，身體前傾，手肘撐著桌面。
「教授，我覺得您最好親自和他接觸一下。」
「當然！」
古德里安立刻興奮起來，先前的遲疑一掃而空。
「我本來就準備親自去見他！這麼優秀的學生，我當然——」
「我的意思是。」
葉勝不得不打斷他。
「您見過以後，應該就能理解我們現在為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有什麼不好評價的？」
古德里安根本沒當回事，聲音洪亮得不需要免提也能讓酒德亞紀聽清。
「S級啊！有一點獨特的個性不是很正常嗎？」
葉勝試圖提醒他。
「教授。」
「年輕人嘛，喜歡漫畫，喜歡幻想，這有什麼問題？」
葉勝保持著舉電話的姿勢，沒有回答。
酒德亞紀也默默低下頭，把散開的資料重新對齊。
古德里安反倒越來越高興。
「自信更好！我最擔心他因為不了解自己的優秀，反而拒絕學院。現在看來完全不用擔心。」
葉勝緩緩轉頭，看了一眼酒德亞紀。
酒德亞紀恰好也抬起眼睛。
兩個人隔著長桌對視片刻，誰都沒有反駁。
行吧。
教授覺得沒問題就沒問題。
反正下一次不是他們負責解釋。
葉勝把桌上的面試記錄合起來，語氣里透著結束話題的意思。
「那就這樣。」
「等等。」古德里安忽然叫住他，「他最後對學院是什麼態度？」
葉勝的手還壓在文件夾上。
他想起路明非離開前那副「我已經理解你們有保密規定」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非常期待。」
「我就知道！」
古德里安大笑起來，笑聲透過聽筒傳遍安靜的會議室。
「這就是命運啊！」
葉勝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又轉頭看向已經關上的會議室大門。
一個覺得這是命運。
一個覺得自己是主角。
葉勝忽然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麼場面。
他沉默片刻，以一種近乎誠懇的語氣開口。
「教授。」
「嗯？」
「祝您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