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坐直。
雙肘再次放上桌面,十指交叉擋住嘴。
葉勝終於忍不住看了眼他的手。
怎麼又來了?
「你認為一個人的存在,更依賴精神與靈魂,還是物質與肉體?」
這題比前兩題繞,路明非沒急著說。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
他忽然開口。
「我覺得這個問題的前提就有點問題。」
葉勝挑眉。
「哪裡?」
「你們默認肉體和靈魂是完全分開的。」
「你認為不是?」
「至少不能這麼簡單分。」
路明非放下一隻手。
「假如我明天換了一具身體。」
葉勝看著他。
「我的臉變了,骨頭變了,血也變了,但我還擁有今天全部的記憶。我知道自己叫路明非,知道我在哪兒長大,認識叔叔嬸嬸,也認識仕蘭中學那些人。」
他點了一下太陽穴。
「這裡沒變。」
然後手指落到胸口。
「這裡也還是原來那個我。」
「那我當然還是路明非。」
酒德亞紀問:「如果反過來呢?」
「身體沒變,裡面的人換了?」
「嗯。」
「那就不是。」
「為什麼?」
「因為身體只是殼。」
路明非說。
「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坐在這裡,但他不認識任何我認識的人,也沒有我的記憶,甚至覺得自己叫張三,那他憑什麼算我?」
葉勝這次真在紙上記了幾筆。
這一段至少很正常。
甚至比不少學生回答得清楚。
路明非繼續說:
「所以如果真要排優先級,我會選精神和靈魂。」
「記憶也很重要。」
酒德亞紀看著他。
「你似乎很在意記憶。」
「嗯。」
「為什麼?」
路明非眼神一下變得認真。
「因為我一直懷疑自己丟過東西。」
筆尖停住。
葉勝慢慢抬頭。
「什麼意思?」
「可能有一部分記憶被封印了,也可能被修改。」
酒德亞紀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葉勝盯著他。
「為什麼這麼認為?」
路明非沒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當然有一套完整邏輯。
父母常年不在。
童年普通得過分。
自己又沒有任何覺醒徵兆。
還有很多作品裡,主角失憶以後都會被安排一段看似平凡的人生,直到故事正式開始,過去才慢慢回來。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因為太普通了。」
「什麼?」
「我前面十幾年的人生。」
葉勝沒聽懂。
「普通不好麼?」
「不是不好。」
路明非搖頭。
「就是可疑。」
「為什麼?」
「一個明顯註定會進入主線的人,在故事開始之前過了十幾年完全沒有異常的生活,這不就是最大的異常?」
葉勝看著他。
酒德亞紀也看著他。
路明非說完以後還覺得這邏輯非常嚴密。
「所以我懷疑,我不是沒有過去。」
「只是暫時想不起來。」
葉勝:「依據呢?」
「暫時沒有。」
「不過這種東西一般要進入第二階段以後才會有線索。」
葉勝拿筆抵著額頭。
懂了。
徹底懂了。
什麼泄密。
什麼提前接觸。
統統沒有。
這個學生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是靠一套不知道從多少漫畫、小說、遊戲裡拼出來的世界觀,堅定地認為自己不是普通人。
然後最見鬼的是——
居然一直猜得八九不離十。
葉勝低頭看面試記錄。
隱藏血統。
能力未覺醒。
力量可能存在於血液。
記憶可能被封印或修改。
他都不太敢把這幾條一起發給古德里安。
容易讓教授以為路明非已經被誰提前劇透了。
旁邊的酒德亞紀忽然碰了碰他。
葉勝側頭。
酒德亞紀看了眼路明非的手。
他還保持著十指交叉擋住半張臉的姿勢。
葉勝忍了忍。
沒忍住。
「路明非。」
「嗯?」
「你平時說話一定要這樣麼?」
路明非愣住。
「哪樣?」
「手。」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
「你剛才第一題一直看窗外。」
「第二題盯著手看。」
「現在又……」
葉勝模仿了一下他的動作。
十指交叉,擋臉。
「這個。」
路明非終於明白了。
「哦。」
他把手放下來。
「思考的時候稍微有點儀式感,不是很正常麼?」
葉勝沒說話。
酒德亞紀終於笑出了聲。
她是真沒忍住。
笑完趕緊低頭,過了兩秒,又下意識看了葉勝一眼。
路明非反而有點莫名其妙。
這有什麼好笑的?
真正涉及自己身世的問題,總不能癱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回答。
氣氛都沒了。
他正準備把手放下,忽然又看了看兩個人。
「你們兩個是情侶吧?」
這次輪到葉勝愣住。
酒德亞紀也抬起頭。
「為什麼這麼問?」葉勝說。
「挺明顯的。」
「哪裡明顯?」
路明非指了指他們。
「剛才她碰你一下,話都沒說,你就知道她讓我看什麼。」
葉勝沒說話。
「還有前面好幾次也是。」路明非說,「我說到奇怪的地方,你們兩個先看對方,然後才繼續問我。」
他想了想。
「她剛才笑完第一眼看的也是你。」
酒德亞紀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葉勝咳嗽一聲。
「這和面試沒關係。」
「那就是了。」
「我沒這麼說。」
「通常這種時候不否認就算默認。」
路明非靠回椅背,表情忽然嚴肅了一點。
「那你們以後執行任務的時候最好小心。」
酒德亞紀問:「為什麼?」
「情侶搭檔的死亡Flag很重。」
葉勝已經開始後悔剛才為什麼要接他的話。
「又是你的故事規律?」
「這是常識。」
路明非開始數。
「比如分頭行動之前,一個人說『我馬上回來』。」
「護送重要東西的時候,突然有人主動留下斷後。」
「雪山遇到暴風雪,通訊正好斷掉。」
他又屈下一根手指。
「還有水下任務,氧氣或者其他補給剛好只夠正常時間。」
葉勝本來已經聽麻了,聽到這裡還是問了一句。
「這有什麼問題?」
「『剛好夠用』一般就等於肯定不夠用。」
路明非說。
「所以別把東西算那麼死。子彈、繩子、氧氣,能多留一份就多留一份。」
「還有任務結束之前別說什麼『回去以後結婚』。」
酒德亞紀又笑了。
「這個我知道。」
「那就好。」
路明非點點頭。
「還有一個人要是突然說『你先走,我隨後就來』,最好直接把他一起拖走。」
葉勝抬手打斷。
「可以了。」
「我還沒說完。」
「不用了。」
「後面還有列車、孤島和廢棄醫院。」
「留著吧。」
路明非有點遺憾。
神秘組織成員對於生存經驗似乎不是特別感興趣。
算了。
提醒已經給過了。
以後真遇上這種劇情,總該能想起來一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