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你這樣很傷感情啊。咱們才剛在異國他鄉相認,你居然先懷疑我的身份。」
「半分鐘前,你還是個向我索要一美元的流浪漢。現在突然自稱隱藏學院派來的學長。」路明非神情嚴肅,「身份轉折太快,通常意味著這裡面藏著重要伏筆。我必須確認你究竟是引路人,還是偽裝成引路人的敵方角色。」
芬格爾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什麼敵方角色?還有,誰是流浪漢?」
嘴上抗議著,他還是低頭翻起那個破舊的背包。
幾本卷了邊的書被掏出來,接著是皺巴巴的列印紙、纏成一團的充電器、半包紙巾和一個不知道是哪天留下的麵包包裝袋。
芬格爾翻了半天,終於從包底摸出一張證件,又順手帶出幾份卡塞爾學院的資料。
「看清楚了,學院學生證,校徽,姓名,照片,貨真價實。」他把證件遞過去,「照片上這個風華正茂的英俊青年就是我。」
路明非接過證件仔細查看。
校徽與錄取通知書上的完全一致,資料格式也沒有破綻。證件照上的芬格爾確實比本人精神許多,頭髮梳過,鬍子刮過,眼睛裡甚至還有一種前途無量的光。
「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芬格爾一把拿回證件。
「如假包換的卡塞爾精英。你將來進了學院,報我名字,學生食堂到宿舍區,認識我的人沒有一半也有三分之一。」
路明非重新審視著他。這一次,他的目光比剛才更加認真,像是想透過那身皺巴巴的衣服,看見某種被刻意隱藏起來的過去。
芬格爾被他看得後背有些發毛。
「你又在研究什麼?」
「看來卡塞爾學院並不以外表判斷強者。」路明非緩緩點頭,「真正危險的人物,往往會選擇最不起眼的偽裝。破舊的衣服、混亂的行李、對金錢異乎尋常的渴望……這些都是用來降低別人警惕心的手段。」
「師弟,我勸你別再往下分析了。」
「你隱藏得很好。」
「我謝謝你啊。」
芬格爾把背包往腳邊一扔,自來熟地在路明非旁邊坐下,整個人向後一癱,四肢舒展得像是已經把椅子當家。
路明非瞥了眼車票。
「你也在等CC1000?」
「廢話,不然我在車站跟你討飯幹什麼?」
「我還以為是你的個人愛好。」
芬格爾轉過頭,神情沉痛。
「師弟,你這個人看起來老實,怎麼說起話來專往別人傷口上捅?」
他的目光很快又飄向路明非手中的可樂,沉痛里漸漸多出一點渴望。
「還有吃的嗎?」
「剛吃完。」
「真的一點沒剩?」
路明非朝不遠處的垃圾桶抬了抬下巴。
「垃圾桶里有包裝紙,你可以驗證。」
芬格爾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長嘆一聲。
「算了。師兄雖然窮困潦倒,但還沒有淪落到翻垃圾桶的地步。」
兩人就這樣正式認識了。
芬格爾跟人混熟的速度快得驚人。五分鐘以前還在裝流浪漢要錢,五分鐘以後已經開始以師兄自居,順帶向路明非介紹起學院。
他說得都不算深,大多是住宿、課程、教授和學生評級之類的新生常識。講到食堂和宿舍時尤其詳細,講到考試和學分時則明顯含糊了許多。
「學院會根據血統進行評級,A、B、C、D,等級越高,受到的重視也就越多。」芬格爾翹起一條腿,語氣里透出幾分追憶往昔的驕傲,「像你師兄我,剛入學的時候也是堂堂A級,萬眾矚目,前途無量。」
路明非緩緩轉過臉。
「你?」
「你這是什麼眼神?」芬格爾當即坐直,「老子當年也是學院裡數得上號的天才。走在校園裡,那也是有姑娘回頭看的!」
他講得頗有幾分昔日英雄回憶崢嶸歲月的氣勢。可惜衣服實在太皺,手裡還捏著一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礦泉水,瓶身已經被捏得凹了進去。
「後來呢?」
「後來……」芬格爾擰瓶蓋的動作慢了下來,隨即咳嗽一聲,「人生這條路總有高峰,也總有低谷。年輕人得學會接受命運的起伏。」
路明非沉默地看著他。
一名曾經身居A級的天才,如今卻衣衫落魄,流落車站,靠向新生討錢維持生活。
在那副沒心沒肺的外表下面,必然埋葬著一段不能觸碰的過去。
也許是某次失敗的任務,也許是無法挽回的犧牲,也許他曾經親眼看著自己的同伴倒在黑暗中,從此自我放逐,以廢柴的身份躲避曾經的榮光。
這種人物往往會在關鍵時刻揭開封印,重新展現出震驚所有人的力量。
路明非的目光頓時變得莊重。
「我明白了。」
芬格爾立刻警覺起來:「你明白什麼了?」
「你曾經站在高位,卻因為一場無法對外人提起的巨大變故跌落谷底。從那以後,你便用懶散和貪財掩蓋真正的自己。」路明非一隻手搭上芬格爾的肩膀,「放心吧,我不會追問。強者都有不願揭開的傷疤。在命運讓你重新拔劍以前,我會替你保守這個秘密。」
芬格爾愣了好幾秒。
「師弟,我就是掛科。」
「掛科只是學院檔案上的記錄。」
「不是,那就是全部原因。」
「越是沉重的過去,越會用普通的理由加以掩飾。」
「我真是因為沒通過考試才留級的!」
「我理解。」
「你根本就沒理解!」芬格爾一把拍開他的手,「我考不過去!績點不夠!年年留級!這事在學院裡隨便抓個人都知道,哪來什麼不能對外人提起的巨大變故?」
路明非凝視著他,沒有爭辯。
如此急切地否認,恰恰說明那段往事至今仍在折磨他。真正的傷口當然不會輕易展示給剛認識的人,這也完全符合一個落魄前輩角色的行為邏輯。
芬格爾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某種堅定的結論,嘴唇動了動,忽然覺得繼續解釋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離譜。
「算了,你愛怎麼想怎麼想吧。」
他重新癱回椅背,仰頭灌了口水。
芬格爾沒有繼續想。
想太多容易影響食慾。
說到食慾,他的食慾正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