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路明非在車站裡買了第二輪食物。
一份三明治，一大盒薯條，還有一杯新的可樂。
他剛在椅子上坐穩，芬格爾便貼著旁邊坐了下來。
「師弟。」
「不給。」
芬格爾一臉受傷：「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的目光已經說完了。」
「你不能這麼惡意揣測自己的師兄。」芬格爾指向那盒薯條，神情一本正經，「油炸食品攝入過量會增加腸胃負擔。作為一名富有責任感的學長，我願意替你承擔一半風險。」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薯條，又看向他。
「貪婪會讓冒險者死在寶箱怪嘴裡。」
「車站裡沒有寶箱怪，只有一個快餓死的師兄。」芬格爾伸出手，「所以到底給不給？」
「給。」
路明非把薯條推到兩人中間。
芬格爾吃東西的速度很快，嘴也一刻沒閒著。薯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他則含含糊糊地給路明非介紹卡塞爾學院。
哪棟宿舍樓冬天暖氣最足，哪位教授看著慈祥、下手卻最狠，哪門課的掛科率能讓新生當場重新規劃人生。
食堂偶爾會端出完全判斷不出國籍的菜。據說那是為了照顧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最後的結果卻是世界各地的學生都不承認那玩意屬於自己的國家。
學院裡的貧富差距也相當直觀，有人開著限量版跑車去上課；也有人全靠獎學金活著。
聊到後來，芬格爾講的基本都是普通大學生活，跟「隱藏學院」四個字一點關係都沒有。
路明非倒不覺得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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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神秘的學院也要吃飯睡覺，勇者不可能每天都遇見魔王。
芬格爾把空薯條盒放到一邊，又打聽起中國的事情。
「師弟，你從哪兒來？」
路明非報了城市名字。
「以前的學校怎麼樣？」
「普通高中。」
「成績呢？」
「處於尚未展露真正才能的階段。」
芬格爾琢磨了一下，覺得這句話大概可以翻譯成「成績不怎麼樣」，於是體貼地沒有追問。
「有女朋友麼？」
「沒有。」
「喜歡的人總有吧？」
「有。」
芬格爾眼睛一亮，對他而言，這種消息顯然比宿舍暖氣和課程安排更有價值。
「沒追上？」
「目前還沒有進入戀愛線。」
芬格爾咀嚼薯條的動作慢了下來。
「什麼線？」
路明非轉頭望向車站高大的玻璃穹頂，眼神裡帶著一種少年漫畫男主角回憶前篇故事時才有的深沉。
「我和她相遇得太早。那個時候主線尚未開始，我的身份和力量都處於封印狀態，她自然不可能立刻意識到我在她命運中的真正位置。」
「現在我即將進入卡塞爾學院，世界背面的真相也會隨之揭開。等我完成最初的試煉，以真正的姿態回到她面前，沉睡的戀愛線或許就會正式啟動。」
「你追姑娘還要先完成試煉？」
「重要角色的感情線不可能毫無徵兆地開啟。」路明非認真解釋，「至少應該經歷離別、成長、重逢和身份揭曉。要是剛認識不久就在一起，那通常只能算日常篇的臨時支線，不夠穩固，也經不起後期的大事件。」
芬格爾緩緩咽下嘴裡的薯條。
他開始覺得這個新師弟講話有時候不太對。
一開始還以為只是說話方式怪。
現在聽下來，好像不只是方式問題。
「對了，CC1000你去問過麼？」
「問過。」
「查不到吧？」
「鐵路系統里沒有這個車次。」
芬格爾等了一會兒，卻沒等到抱怨或者質問。
路明非神色平靜，甚至還在挑盒子裡剩下的薯條碎屑。
「就這樣？」
「還應該有什麼？」
「師弟，這趟車在整個鐵路系統里都不存在。」芬格爾指了指遠處的大屏幕，「你第一次來美國，人生地不熟，一個人在車站等一輛不存在的火車，就一點不擔心？」
路明非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普通人都能找到，還算什麼隱藏線路？」
芬格爾指著大屏幕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前真沒去過卡塞爾？」
「第一次。」
「那你怎麼接受得這麼自然？」
路明非撿起最後一小截薯條，望向那塊始終沒有出現CC1000的大屏幕。
「因為這樣才合理。」
芬格爾徹底沒話了。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路明非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列車不存在」屬於異常情況。在他的邏輯里，越是異常，反而越能證明卡塞爾學院真實存在。
芬格爾重新打量起這個新師弟。
最近學院論壇上確實流傳著不少消息。
今年那個來自中國的新生似乎很特殊。有人說他的血統評級高得離譜，有人說校長親自關注他的入學流程，還有人聲稱古德里安教授為了把他招進學院，險些在招生會議上跟人拼命。
芬格爾原本沒有太當回事。
論壇里十條有八條是新聞部胡扯的，剩下兩條里還有一條是他親自寫的。
可現在看來，今年的新生或許真有些東西。
暫且不論血統，腦迴路肯定與眾不同。
時間緩慢流逝，CC1000始終沒有出現。
兩人又聊了一陣，話題越來越散，從卡塞爾學院聊到電腦，又從電腦聊到遊戲。
芬格爾居然也玩《星際爭霸》。
這一點大大提升了路明非對他的評價。
到了晚上，候車大廳里的人漸漸少了。
很多白天顯得吵鬧的聲音都沒了，只剩偶爾響起的廣播，還有行李箱輪子從地面滾過去的聲音。
芬格爾完全不著急。
他顯然不是第一次等這趟車，整個人陷在長椅里，仰頭打了個漫長的哈欠。
「師弟，車來了記得叫我。」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師兄麼？」
「所以給你一個孝敬師兄的機會。」
「睡吧，守門的任務暫時由我接管。」
「好師弟。」
芬格爾完全沒在意「守門」兩個字，調整了一下姿勢，很快便沒了動靜。
沒過多久，外套下面傳出輕微的鼾聲。
路明非原本還很精神，可又等了一個多小時，困意也漸漸涌了上來。
他把車票重新收好，靠上椅背。
芬格爾睡得很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中途還咂了兩下嘴。
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大廳上方的鐘。
齒輪無聲轉動，秒針一點點走向深夜。
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抬起雙手，在胸前交疊，擺出封印沉眠時應有的姿勢。
路明非將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緩緩合攏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