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感覺周圍太安靜了。
芝加哥聯合車站這種地方,就算到了半夜也不該這麼安靜。廣播停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消失了,遠處賣咖啡的店員、巡邏的工作人員、半夜趕車的旅客,全都不見了。
旁邊那條長椅也是空的。
芬格爾沒了。
路明非慢慢坐直身體。
大片月光從車站高處的玻璃窗照進來。月亮大得不太正常,懸在夜空里,幾乎占滿了半扇窗。銀白色的光鋪滿空曠的大廳,連地面都亮得像結了一層薄霜。
他仰頭看了一會兒。
很好。
等了這麼多年,世界背面的齒輪總算開始轉動了。
這種不符合常理的月亮,這種突然被隔絕的空間,還有無聲無息消失的引路人——標準的主線開啟前兆。
然後,他發現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占據了芬格爾原來的位置。黑色小夜禮服,雪白襯衫,領結打得一絲不亂。皮膚白皙,眉眼漂亮得不像真人。
要不是坐姿太過從容,路明非第一眼甚至會懷疑,是哪家櫥窗里的高級人偶趁著月夜活了過來。
少年也在看他,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月光落進那雙金色眼睛裡。
「哥哥。」
路明非愣住了。
聽到這兩個字的一瞬間,他腦子裡那些關於異空間、守門人和血脈覺醒的理論突然全部停了下來。
少年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路明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向前一傾。
一把將少年抱進了懷裡。
路鳴澤整個人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路明非抱得極緊,兩條手臂結結實實地把他圈住,像是生怕稍微鬆開一點,眼前的人就會不見。
路鳴澤眨了眨眼睛。
「啊咧?」
「對不起。」路明非的聲音悶悶地響起。
這次連路鳴澤都沒能立刻接上話。
他微微仰起臉,打量著近在咫尺的哥哥。
「為什麼道歉?」
路明非稍微鬆開手,低頭看著他。
這么小,看起來頂多十三四歲,而自己十八歲,年齡剛好對得上。
失去的記憶,遲遲未曾覺醒的力量,忽然出現的神秘少年,以及那一聲跨越歲月的「哥哥」。
這還能是什麼?
答案已經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
這是他失憶以前的親弟弟。
或者更準確一點,是因為他的力量遭到封印,所以被一同遺落在世界背面的血脈至親。
動漫里都是這麼演的。
「以前的事情,我不記得了。」路明非按住少年的肩膀,神情沉重,「連你也忘了。」
路鳴澤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路鳴澤。」
「什麼?」
「我的名字。」
路明非怔了一下。
「我表弟也叫路鳴澤。」
「是麼?」路鳴澤微微一笑,「那哥哥可別認錯了。」
「不會。」
能坐在月光下叫他哥哥的,當然不是嬸嬸家那個表弟。
至於同名——這多半也是封印的一部分。用一個現實中存在的名字,遮住另一個被抹去的人,很合理。
路明非重新握緊他的肩膀。
「你這些年一直待在哪兒?」
「這些年?」
「能看見外面麼?有人陪你說話麼?還是只能隔著封印,看著這個世界繼續運轉?」
路鳴澤眼中的笑意終於變得有些古怪。
「哥哥,你究竟替我安排了怎樣悲慘的過去?」
路明非皺起眉頭。
果然不願意說。
也是。倘若真被困在一個沒有時間、沒有聲音、連月光都照不進去的地方那麼久,誰會願意在重逢的第一晚揭開傷口?
他稍稍放輕了力道。
「沒關係,不想說就先不說。」
路鳴澤看了他兩秒。
「哥哥,有沒有一種可能,事情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會。」
回答得毫不猶豫。
路明非抬起纏著黑布的右手,低頭凝視掌心。五指在月光中緩緩張開,又一點點握緊,仿佛正感受那股沉睡在血脈深處、至今尚未回應他的力量。
「我的記憶被人抹去,力量也被封印。你只能等到今晚,藉助這輪異常的月亮才能出現在我面前。這些絕不是偶然。」
他猛地抬眼,兩指從眼前划過,最終指向路鳴澤。
「你是被我遺忘的弟弟,是與我共享血脈卻被隔絕在世界另一側的人。也許你一直在等我覺醒,也許只有我重新取回真正的名字,才能斬斷束縛你的鎖鏈。」
路鳴澤望著停在自己面前的兩根手指。
「哥哥……」
「是我覺醒得太晚了。」
「等一下。」
「如果我能早一點察覺封印的存在,你也不必獨自在黑暗裡等這麼久。」
路鳴澤終於伸出手,把那兩根幾乎指到自己鼻尖的手指輕輕撥開。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只是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無奈的情緒。
「哥哥,我確實想過很多種與你重逢的情形。」
「可沒有一種,是現在這樣。」
「那說明你低估了血脈之間的感應。」
路明非再次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堅定得近乎悲壯。
「放心。從現在開始,無論囚禁你的究竟是古老的契約、靈魂深處的枷鎖,還是藏在世界背後的某個黑暗組織,我都會把它找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逐漸低沉。
「既然命運讓我們在這輪月亮下重逢,就說明故事已經進入了新的篇章。過去的我忘記了你,但從這一刻起,任何人都別想再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月光下,路鳴澤仰頭看著他。
路明非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是真的這麼認為。
路鳴澤原本預計的場面應該是月夜、空無一人的車站、突然出現的神秘少年,以及一句足以讓人心神動搖的「哥哥」。
路明非會懷疑,會追問,也許還會恐懼。
而他則可以從容地坐在月光里,一點點把哥哥引向那個真正的問題。
想要力量麼?
願意支付代價麼?
那才是正確的流程。
路鳴澤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劇本,似乎從開場就失去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