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從教授席間走出。
他的聲音經過呼吸面罩，低沉而嘶啞。
「各位，就在此刻，兩名執行部成員被困在中國三峽水域的一處龍族遺蹟中。我們剛剛從那裡獲得了重要資料，但某種機關被觸發，所有出入道路都已經改變。」
控制室前方出現一份簡短的任務資料。
兩個名字位於最上方。
葉勝。
酒德亞紀。
「他們的氧氣正在不斷減少。」施耐德說，「葉勝在下水前臨時增加了一支應急氣瓶，因此兩人的剩餘時間比行動計劃中的最壞情況稍好。」
有人輕輕鬆了一口氣。
施耐德隨即打斷了這種僥倖。
「沒有出口，多出來的氧氣只能讓他們在封閉的龍穴中多等待一段時間。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重新找出道路。」
施耐德抬起手，猛地拍掌。
機械運轉聲從牆壁深處傳來。
高處頂牆的柚木書架向兩側緩緩移開，露出一塊足有一百英寸的巨型屏幕。與此同時，藏書室內的燈光熄滅，只剩屏幕投下冰冷的青色光芒。
一幅三維模擬圖出現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的神情都變了。
那是一座青銅鑄造的小型城市。
無數青銅構件彼此咬合，甬道、巨牆和齒輪層層嵌套，龐大結構如同一台被放大無數倍的古老機械。比例尺位於畫面邊緣，人類站在那些青銅牆壁面前，渺小得像爬過鐘錶機芯的螞蟻。
「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宮殿。」施耐德說。
屏幕上的三維城市緩緩旋轉。
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出現在屏幕上的，是大量水下照片拼接而成的青色穹頂。古老龍文從穹頂中央向四周蔓延，枝幹般的線條層層分叉、交疊，最後組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樹。
控制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這是酒德亞紀在青銅城內部拍下的龍文資料。」施耐德說。
「你們都擁有高階龍族血統，集中精神去閱讀它。思考、回憶，嘗試與它產生共鳴。任何圖像、聲音或者靈視都有價值。」
施耐德停頓了一下。
「請儘快。」
整間控制室陷入死寂。
路明非沒有第一時間抬頭看樹。
他的視線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方的兩個名字。
腦海里閃回在麗晶酒店的那個午後。
在他還被困在普通高中的枯燥日常里、整天只能把拯救世界寫在草稿紙上的時候，就是這兩個人親手遞給了他推開超凡世界大門的鑰匙。
那時候，葉勝聽完他「血統封印」和「記憶修改」的理論，臉上的表情有點懷疑人生；酒德亞紀更是死死咬著下唇，憋笑憋得整張臉都在發紅。可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認真地聽完了少年的全部胡言亂語。
在主角物語法則里，他們兩個就是故事序章里最重要的「新手村引路人」。
沒有這兩位引路人在迷霧中遞來的車票，他根本不可能在這個關鍵的節點踏上屬於勇者的戰場。
路明非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了那條特別標註的裝備欄上：
「行動人員臨時增加E-17型應急氣瓶一支。」
他下意識握住自己的右腕。
面試那天，他曾經告訴葉勝，進入水下遺蹟以前必須多準備一份氧氣。
當時葉勝只把這當成一個重度中二病高中生的奇思妙想。
可他最後下潛的時候，竟然真的多掛了一支氣瓶。
路明非握緊手腕，胸口仿佛有一團熾熱的火苗在噼啪作響。
他給出的通關提示已經改變了既定的命運軌跡，可那座青銅迷宮，依然妄圖將他的引路人吞噬在深水之中。
這怎麼可能被允許？
既然是他們把自己帶進了這個真實的舞台，那麼當他們被困在門後的風暴里時，身為主角的自己，就必須親手把那扇死鎖的大門徹底砸碎！
路明非把學生證從卡槽里划過。
「身份審核通過。S級學生路明非，允許接入總控制室數據網絡。」
EVA的聲音響起。
桌面從中央無聲翻開，一台隱藏式電腦緩緩升起。周圍接連響起同樣的機械聲，十三名學生的操作界面同時亮起，青色微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短短几秒鐘內，這間原本浸泡在中世紀羊皮紙香氣里的藏書大廳，便完成了向作戰中樞的蛻變。
中央巨型屏幕上的畫面再次切換。
一幅幅由酒德亞紀拍攝的水下照片被拼合起來，組成覆蓋整面屏幕的青色穹頂。無數古老龍文從穹頂中央向四面八方生長，粗大的線條彼此交疊，細小的符號懸掛在枝杈之間，遠遠看去，像一棵盤踞於黑暗中的參天巨樹。
控制室迅速安靜下來。
有人盯著龍文閉上眼睛，試圖依靠血統引發靈視；有人拿起鉛筆，在紙上憑藉感覺臨摹那些枝條般的線條。
後排的教授團則壓低聲音進行討論。羊皮古籍翻動的嘩啦聲此起彼伏，有人核對龍文年代，有人翻閱諾頓相關的古籍，還有人試圖從青銅城的三維模型中尋找銘文與建築結構之間的聯繫。
零坐在路明非旁邊，冰藍色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屏幕。
她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座覆蓋著薄雪的冰雕。只有略微收緊的瞳孔證明，她的意識已經沉入那些青色枝葉之間。
路明非雙手搭在鍵盤上，抬頭看向屏幕。
那棵龍文巨樹在熒幕上靜靜懸浮。
第一眼望過去，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緊接著第二眼，那些在別人眼裡深奧如同天書的扭曲線條，忽然像是活了過來一樣，在他眼前自動拆解、重組、延展。
就像一個在異國他鄉流浪了太久的旅人，在某個拐角的斑駁招牌上，忽然撞見了刻在骨子裡的母語。
或許有些古老的詞彙已經生疏，有些複合句式需要稍微在大腦里過一遍，但每一道起筆與轉折背後所蘊含的意義，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用於歌功頌德的死板銘文。
這是一整套用太古龍文寫就的超大型鍊金系統代碼，是一幅動態運轉的機械邏輯圖紙！青銅的澆鑄、齒輪的咬合、甬道的重構、空間與時間的摺疊……所有機關運轉的底層邏輯，全部被嚴絲合縫地壓縮在這棵由文字構成的世界樹里。
路明非拉動滾輪，將中央的幾組核心符文放大。
那些繁雜的線條從他眼前飛速滑過。
在少年的腦海深處，一座宏偉至極的青銅巨城正拔地而起。齒輪飛速嚙合，銅壁轟然移位，原本的絕路在下一秒化為坦途，新的暗門又在機械的轉動中悄然開啟。
路明非盯著屏幕不過幾秒鐘，嘴角就忍不住得意地勾起：
「原來如此。」
身旁的零微微側過頭：
「看懂了？」
「差不多全摸透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指。
「引路人還在龍王宮殿裡等著呢，」他坐直身體，「勇者小隊的逃生攻略，現在正式開始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