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龍文是一回事。
把一整座不斷變化的青銅城市，重新整理成現代人能夠看懂的結構圖，則是另一回事。
路明非十指在鍵盤上敲擊如飛，他熟練地將龐大的龍文樹拆分成不同的層級，剝離出青銅骨架，再將那些隨時序運轉的活化機關逐一打上動態圖層。屏幕上迅速生成一層又一層的半透明三維結構，甬道、青銅牆、齒輪與機關節點如蛛網般亮起。
然而第一版結構剛剛成型，路明非就皺起了眉頭。
「不對。」
他整張刪除。
青銅城的銘文並不是按照人類閱讀地圖的方式繪製。文字描述的不只是「什麼東西位於哪裡」，還包括「它會在什麼時候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只按靜態的空間幾何去拼接，得到的結果永遠只是一堆互相截斷的死路。
路明非重新拉動圖層時間軸。
一組彼此矛盾的甬道被他按照機關啟動順序重新排列，原本重疊的部分迅速錯開。一面青銅牆在模型中緩緩移動，露出後方短暫存在的通路。
「這兒根本不是死胡同，」路明非小聲嘀咕著，「只是在錯誤的時間點過去，看起來像死路。」
他順手打上一個醒目的綠色通行標記，繼續向下整理。
三分鐘過去，青銅城的大致輪廓在屏幕上逐漸顯現；
五分鐘過去，路明非推翻了將近一半結果。某組龍文中表示「流動」的部分，並不是江水，而是整組青銅構件的橫向移動。
他抬手抓了抓頭髮，像是在死磕一道難度超高的壓軸幾何大題，拉回時間軸重新開始校對；
第七分鐘，幾個彼此獨立的區域終於連接起來，但其中仍有一處缺口。
路明非盯著被水下反光遮蔽的照片。
那段龍文只拍攝到了上半截，後半段關鍵的機括邏輯完全被浮游生物與水鏽遮蔽。
如果換成其他學者，此刻除了等待前線專員冒險補充拍照，就只能對著亂碼抓狂。
可路明非看著那半截殘缺的線條，腦海里卻本能地跳出了後半句。
那種感覺像是看見一句小時候背過的課文，即使最後幾個字被墨水蓋住，嘴巴也會自然地把它補全。
路明非敲擊鍵盤，飛快補全了缺失的字符。
模型輕輕震動。
原本彼此衝突的結構終於接合起來。龐大的青銅城開始在屏幕中運轉，舊道路封閉，新道路生成，每一次變化都與銘文記錄的順序完全對應。
第九分鐘，所有機關形成了完整循環。
路明非卻沒有急著點上傳。他趴得離屏幕更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碰到那些線條。右手拖動圖層，左手輸入標記，一遍遍檢查機關運轉的先後順序。
控制室里依然沒有人注意他。
愷撒面前已經鋪滿了寫滿繁複草稿的羊皮紙；楚子航將一張推演失控的圖紙揉成紙團扔在一旁，面無表情地重新開始；奇蘭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諾諾依舊抱臂靠在背椅里，盯著大屏幕，深紅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緒。
第十分鐘，路明非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回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屏幕上，一座泛著青綠色光的動態三維青銅迷宮正在緩緩自轉。
「哎，這種時候要是有個『Blacksheepwall』之類的秘籍指令，輸進去直接全圖點亮該多省事啊。」路明非伸了個懶腰，小聲抱怨。
零微微轉過頭，眼睛裡帶著探究：「有這種指令麼？」
「目前版本好像還沒實裝，」路明非嘆了口氣，「講道理，真正的遊戲系統應該對主角更友好一點才對，好歹送個新手大禮包，或者直接給個『跳過解謎』的金色按鈕。」
「但你已經完成了。」零說。
「自己硬打十分鐘和系統直接發一鍵掃蕩券，是兩種遊戲體驗嘛！」
路明非嘴上碎碎念著，滑動滑鼠，將光標移到了屏幕正中央的確認框上——
【是否提交當前解讀結果？】
路明非按下了確認。
幾秒鐘的靜止後。
嗡——！
總控制室內十三名學生與教授團面前的屏幕，整齊劃一地黑屏！
正在冥想和記錄的學生紛紛抬起頭。
一道青色光線從屏幕頂端掃過。
全新的動態三維全息圖在所有終端以及中央巨幕上同步刷新！
青銅城被徹底解析成無數運轉自如的幾何模型，齒輪咬合，水流分道，生路與死路的時空交替一目了然！原本如同天書般的龍文巨樹，被重新還原成了一座真實、龐大而危險的機械城市。
而在巨型屏幕右下角清楚地標註著：
【路明非解讀結果】
在全場幾十道呆滯震撼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的剎那，剛剛按下確認鍵的路明非「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猛然抬起右手，食指筆直如劍，遙遙指向大屏幕上那座旋轉的青銅城：
「聽見了嗎，青銅城？！」
「你的文字已經被我讀完，機關也被我全部看穿了！」
少年昂首挺胸，對著那座代表龍王至高權柄的宮殿下達了最終通牒：
「攻略完成，現在——開門放人！」
控制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名身經百戰的執行部專員、教授團元老，以及站在全校血統頂端的天驕們，維持著原本僵硬的姿勢，一時間誰都不知道該先看大屏幕上那份堪稱神跡的完整動態圖紙，還是該先看那個站在桌前、正指著屏幕命令龍王宮殿開門的路明非。
幾名教授欲言又止。曼施坦因教授抬手按住跳動的眉心，似乎想提醒他這裡是緊急救援現場不是熱血特攝片大結局，但當視線落在大屏幕上那份完美解析圖上時，他最後還是默默把手放了下來。
愷撒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將視線轉回全息屏幕；楚子航低頭審視著終端上精確刷新的生路坐標，只是握著鉛筆的手停頓了好幾秒。
諾諾嘴角抽了一下，側過臉去，她肩膀微微發抖，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畢竟……雖然那句話羞恥得足以讓整間控制室的空氣當場凝固，但青銅城確實被他解開了。
在場的所有人在這短短兩秒鐘里達成了統一的默契——誰也別在這個時候去掃路明非的興。
唯獨零神色如常，極為認真地向他點了點頭：
「青銅城已經回應你了，勇者大人。」
下一秒，施耐德拖著氣瓶小車來到控制台前，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教授們如釋重負，迅速圍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