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昂的鼓點戛然而止。
片刻後，輕柔的鋼琴聲從風衣里流了出來，舒緩的弦樂緊隨其後。
剛才還處於龍王襲擊中的卡塞爾學院，忽然被籠罩在一片溫柔而煽情的音樂里，像是被拖進了一檔晚八點檔催淚尋親節目的錄製現場。
老唐回頭，瞪著滿臉慈祥的路明非。
「你連這樣的背景音樂都有？」
路明非向他豎起大拇指，還順帶附贈了一口雪白的牙齒。
「氣氛到了，我自己都沒用上，先給你用了。」
老唐很想讓他把音樂關掉。
但康斯坦丁正安靜地靠在他身邊，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手指仍然緊緊攥著衣襟。配上四面八方傳來的音樂，這一幕確實很像某檔尋親節目最後的大團圓。
十米開外，諾諾抱起雙臂，饒有興趣地看著路明非，看他還能說出什麼話。
愷撒盯著路明非的風衣領子，像是在研究他究竟準備了多少首曲子。
對於忽然響起的煽情音樂，楚子航沒有理會，像是早已把路明非製造的動靜歸入了無需處理的背景音。
昂熱沒有阻止這一切，甚至隨著那段優美的節拍，輕微地打著拍子。
只有施耐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位掌控著執行部生殺大權的鐵血部長在陰影里足足忍耐了五分鐘。
他忍耐著路明非那套把嚴謹血統論踩在腳底下摩擦的荒唐推理；他忍耐著這小子大張旗鼓地霸占廣播系統；他甚至忍耐了全校廣播裡公放動畫片插曲！
可路明非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疑似龍王的物種稱為失散多年的弟弟；接著又認定那個入侵者是龍王的哥哥。
這些都可以暫時放在一邊。
最大的問題是，康斯坦丁已經走到了老唐身旁。
而我們學院的S級，正雙手插兜、一臉欣慰地看著他們，看起來還打算親自揮一揮小手帕，歡送這對剛剛相認的「難兄難弟」走出卡塞爾學院的大門！
施耐德終於向前走去。
「路明非。」
路明非轉過頭。
施耐德停在他身後，面罩下傳出冰冷而沉重的呼吸聲。
「你是要放走一隻龍王嗎？」
「龍王？」
路明非看了看康斯坦丁，又看了看施耐德。
康斯坦丁披著老唐的外套，半張臉藏在領口後面。老唐試著挪了一下腳，他便跟著挪過去，像是個剛在遊樂場跟大人走散又被領回來的小孩，生怕一轉眼，哥哥又不見了。
「可他不是來找哥哥的麼？」
施耐德盯著路明非。
「你準備就這樣讓他離開？」
「不然呢？哥哥也找到了，火警也解除了，大家握手言和皆大歡喜，難道還要拉開陣勢再刷一遍野怪？」路明非說，「隱藏劇情都打出來了，還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處理，這條支線不就白做了？」
風衣里的鋼琴聲恰好走到一段柔和的旋律。
施耐德的臉色微微下沉，看向了他的衣領。
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摸過去，音樂在最抓心撓肝的高潮前戛然而止，他頗為遺憾：「嘖，多好的氣氛渲染啊，人家兄弟倆重逢的過場動畫還沒念完兩句獨白呢。」
「他剛剛突破了學院的封鎖。」
「可他現在不是安靜下來了嗎？」
「那不代表危險解除。」
在路明非看來，這一幕已經很清楚了。
哥哥總算找回了弟弟。接下來應該找個地方坐下，弄明白失蹤的那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不定還能得到下一條主線的線索。
結果執行部堵在出口，要把剛救出來的重要人物再打一遍。
「教授，我有個問題。」他轉回來，「你怎麼就認定他是龍王了？」
施耐德視線示意了一下四周。
「看看周圍。」
道路上橫著一道被衝擊掀開的裂口。臨近的建築燒黑了半面牆，窗框扭曲，熔化的玻璃凝在牆腳。一件設備倒在路邊，外殼塌陷，露出的線路已經燒成了灰。
「普通實彈無法接近他，學院的防禦也無法阻止他。」施耐德說，「這樣的力量，你認為來自一個普通孩子？」
路明非打量著那面燒黑的牆。
「東西確實燒壞了。」他說，「可火柱沒傷到人，也不能光看威力就認定他是龍王吧？」
「能夠支配這種規模的火焰，已經超出了普通混血種的能力。」
「師兄也會放火啊。」
路明非朝楚子航那邊一示意。
原本正默默當背景板的楚子航聞聲看來，他站在施耐德側後方，聽見自己被提及，手裡一團小火苗冒出。
施耐德沒想到自家執行部的王牌這麼快就被拱了。
「看吧，咱們卡塞爾本就人均特異功能，深藏不露的奇人異士一抓一大把。」路明非說，「總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
施耐德顯然對中國文化了解不深，不過這句俗語並不複雜，他能大概看出點意思。
「君焰達不到剛才的程度。」
「那可能是血統更高。」
施耐德冷冷地看著他。
路明非用拇指往自己胸前一點。
「比如S級。」
「我入學的時候，大家不也說S級很少見麼？」路明非繼續說，「少見又不是只能有一個。萬一他是流落在外的隱藏角色，覺醒以後沒人教，一著急把大招按出來了呢？」
「路明非，你對他的血統一無所知。」
施耐德已經聽夠了關於技能和等級的解釋。
「執行部剛從中國三峽深處秘密打撈回校了青銅容器。他在裡面甦醒後，突破封鎖，進入校園。」施耐德說，「而容器來自青銅與火之王的遺蹟。」
周圍的人安靜下來。
對於在場每一個曾簽署過保密協議的人而言，那不是一個可以在午夜壁爐旁輕鬆調侃的名詞。
施耐德繼續說道。
「遺蹟的歸屬，容器的來歷，再加上他的力量。你覺得這些只是巧合？」
老唐低頭看了康斯坦丁一眼。
罐子他當然知道，那就是他打開的。
可任務里沒人告訴他，打開以後，裡面會有人追著他喊哥哥。
老唐決定暫時別補充這條線索。
康斯坦丁察覺他的注視，臉頰輕輕貼近了他的肩膀。
老唐僵了一下，終究沒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