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卻若有所思,忽然問到。
「等會兒,施耐德教授,青銅與火之王的名字叫什麼?」
「諾頓。」
路明非打了個響指。
「原來問題出在這裡。」
他雙手往風衣口袋裡一插,正對施耐德。
「青銅與火之王叫諾頓,關他康斯坦丁什麼事?」
施耐德眉頭微沉。
「真名的多義性與流變屬於龍族譜系學課題,但他是從諾頓的寢宮器皿中出來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不可否認的事實。」
「教授,你就是不懂得身份判定的基本原理!」路明非晃著一根食指,「地皮是諾頓的,罐子是諾頓的,但誰規定泡菜罈子裡醃著的,就非得是做罈子的師傅本人啊?」
施耐德知道他還沒說完。
果然,路明非刻意壓低了嗓門,神神秘秘地開口。
「也可能是諾頓封印的敵人。」
四周陷入沉默。
路明非等了一會兒,給眾人留出領會的時間。
路明非說:「這個諾頓的強敵實力非常強大,一般的地方都關不住他,最後只能封印裝進罐子。」
施耐德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儘管荒謬絕倫,但作為學者的本能讓他開始思考這件事。
路明非已經把這個故事接了下去。
「他以前說不定就是諾頓的宿敵。」
他看向康斯坦丁,神情漸漸鄭重起來。
「從很久以前就互相戰鬥,誰也不肯認輸。諾頓記恨他,打贏以後卻又捨不得殺他,所以才把他封印起來。」
施耐德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路明非忽然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等等,也可能是不能殺。」
他將兩隻手攤在身前,一邊高,一邊低,像在托著一架看不見的天平。
「正氣和黑氣是平衡的。諾頓作為火之惡魔,肯定知道這個規則。他要是殺了自己的宿敵,正氣就會重新聚集,冒出來一個更強的敵人。」
路明非將兩隻手掌在胸前「啪」地合死。
「所以,唯一的解法就是封印!宿敵沒死,新的勇者就不會誕生。諾頓直接用一隻罐子,卡死了下一任主角的登場CD!」
說到這裡,整件事已經在他腦中連了起來。
赤紅如血的天空下,青銅城門緩緩敞開。火之惡魔坐在王座上,腳下跪著被鎖鏈纏住的戰士。
惡魔握著劍,卻遲遲沒有刺下去。
因為他知道,只要眼前的人死去,遙遠的人類城鎮裡,就會有一個孩子睜開眼睛。那個孩子也許還在替家裡放羊,也許正在被鄰居家的大孩子欺負,但終有一天,他會背起一柄比自己還高的劍,走到這座青銅城前。
於是劍鋒收回。
銅罐合攏,最後一絲光從戰士眼前消失。
王座上的惡魔以為自己已經截斷了命運,卻不知道幾千年以後,有人會跨過重重機關,重新打開封印,而重見天日的戰士,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當年那場血戰中失散的兄弟。
施耐德聽到一半,已經有些不確定他們是否還在討論同一件事。
青銅與火之王什麼時候成了火之惡魔?
正氣和黑氣又是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問,附近的學生里已經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確實!你仔細想,為什麼教科書里純血初代種擁有滅世權柄,人類混血種卻總能憑藉不可思議的奇蹟一次次完成弒神?」
「你是說,屠龍者也會跟著變強?」
「有可能啊,不然人類早就滅絕了。」
另一個聲音接了進來。
「大發現啊……那歷史上那些龍王的所謂『死亡』,本質上是不是也只是某種被動沉睡休眠?一旦平衡打破,他們就會順理成章地重新甦醒復辟……」
幾名年輕學員越嘀咕聲音越低,神情甚至泛起了某種觸碰到龍族秘辛的狂熱與敬畏。
一旁的諾諾最初只是蹙著眉覺得這套詞兒莫名耳熟。
什么正氣,魔氣,什麼火之惡魔……
紅髮巫女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
這分明是《成龍歷險記》里老爹的那套陰陽黑氣平衡理論啊!
路明非這個奇葩居然把少兒頻道動畫片裡的台詞搬到卡塞爾來了,還真有人開始拿它解釋龍族歷史。
諾諾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側過臉看向身旁的愷撒,本想在這位學生會領袖臉上找回一點屬於正常人類的理性共鳴。
然而,加圖索家的大少爺此刻正看著康斯坦丁,指腹緩緩摩挲著下巴,神色相當認真。以諾諾對他的了解,他恐怕已經在琢磨,一個強大到足以被龍王視作宿敵的戰士,究竟該有怎樣的實力。
甚至……愷撒的眼裡還隱隱升起了一股「恨不能與此等強敵生在同一時代拔刀痛飲」的惺惺相惜。
看來義大利人小時候不看《成龍歷險記》。
諾諾越過他,看向另一位中國人楚子航。
楚子航恰好也朝這邊望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諾諾微微偏了偏頭,楚子航沒有說話,但她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了同樣的無奈。
路明非看了看康斯坦丁,又看了看老唐,眉毛漸漸擰起來。
「難怪他一直找哥哥。」
老唐心裡一緊,心說祖宗你可別瞎腦補了:「明明……」
「你在外面,他在裡面。你輪迴轉世忘了他,他卻還記得你。」路明非說,「分開的地方肯定跟青銅城有關係,等以後打進去,說不定還能找到你們當年留下的東西。」
老唐很想說,自己沒有在龍王家寄存東西的習慣。
但「等以後打進去」這幾個殺氣騰騰的字眼,讓老唐明智地把到了嘴邊的爛話生生咽了回去。照明明的熱心程度,只要自己多問一句,這場旅行就有可能當場定下來。
施耐德顯然沒有精力再去深究什么正氣魔氣與陰陽消長,再讓路明非解釋下去,這場本該雷厲風行的圍剿就得徹底淪為相聲專場了。
「你認為一個屠龍者會在學院裡釋放這種規模的力量?」他問,「況且,正常的混血種不可能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仍然維持少年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