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知道這裡是學院。」
路明非回答得毫不遲疑。
「他是古代人哎!就算秦始皇復活,也不可能一睜眼就找人借錢吧?總得先弄明白自己在哪兒,現在是什麼年代,有個適應過程。」
「至於長相,那就更好解釋了。」
路明非把右拳往左掌上一砸。
「中國古代有一門絕世神功,叫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功,練了可以返老還童。說不定他修煉的就是這個。」
施耐德對古老的東方神秘學涉獵有限,但確實聽說過鍊氣士。那群在群山雲霧間追尋羽化、蛻變甚至肉身橫渡歲月的方士,其背後的血統源流與鍊金技術,至今在秘黨的高層檔案里依然籠罩在重重迷霧中。
相比剛才的正氣和火之惡魔,這至少聽起來像一條有所出處的線索。
他轉向諾諾。
「諾諾,是這樣嗎?」
諾諾原本還在等路明非什麼時候把八大惡魔湊齊,忽然被問到,愣了一下才回答。
「記載確實是有的。」諾諾嘴角微抽。
施耐德的目光變得專注。
「具體文獻?」
「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天龍八部》。」諾諾補充。
她覺得自己這句話的暗示已經直白得像是在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這是杜撰故事」了。
施耐德反而陷入了更深沉的學術思索。
秘黨本來就擅長在人類浩瀚的神話、史詩與民間志怪中,逆向剝離出龍族歷史被偽裝篡改前的殘存真相。中國曾是古代屠龍的主戰場,那些超越凡人極限的禁忌鍊金古法,在漫長歲月與文字獄的洗劫中,以稗官野史或通俗演義的小說形式借殼流傳於民間,本就具備極高的民俗學與考古學概率。
看來對於那片土地,他們仍有太多不了解的東西。
連返老還童這樣匪夷所思的技藝,都可能留著某種被後人當成故事的記錄。
諾諾看著他的神色,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教授好像也沒聽懂她最後那句話。
學生們的議論聲再次響了起來。
「返老還童,是血統進階的一種表現麼?」
「也可能是某種特殊的言靈。」
「可他說是能練的。」
幾個掛著執行部見習胸針的歐洲高材生忍不住轉頭望向路明非,神情已經從驚疑變成了躍躍欲試。
「等結束以後問問他,這門功法對血統有要求嗎?」
「我就想知道,外國人的體質能不能練。」
「怪不得他自由一日能徒手擋子彈,原來是神秘的東方力量。」
路明非見施耐德沒有繼續反駁,越發確信自己已經把道理講明白了。
來歷有了,封印的原因有了,連為什麼一直長不大都有了解釋。
這條人物線已經完整得不能再完整。
他往康斯坦丁身邊一站,儼然已經把自己擺在了古代戰士的同一陣營里。
「康斯坦丁作為抗擊火之惡魔諾頓的英勇烈士,好不容易從封印里出來,現在卻被你們誣陷成龍王。」
路明非看著施耐德,臉上寫滿了對黑惡勢力的抗議。
「這得多傷他的心啊!」
施耐德還是不死心,於是他覺得讓全場最德高望重之人決定。
他轉向了昂熱。
「校長。」
這個稱呼讓附近的人重新繃緊了神經。
昂熱站在火光以外,銀髮上落著一層很淡的光。他已經聽完了整場爭論,目光在康斯坦丁抓著衣角的手上停了片刻,又移向老唐。
老唐莫名覺得後頸發涼。
那老人沒有施耐德那副嚇人的面罩,衣著也很體面,但被他這樣看著,老唐連往後退半步都不太敢。
路明非卻明顯鬆了口氣。
他把橫著的手臂放下來,朝昂熱那邊側過身,還特意讓出了看向康斯坦丁的位置。
總算有人能主持公道了。
昂熱微笑著點了點頭。
「至少有一點,明非沒有說錯。」
施耐德轉向他。
「我們知道的名字是諾頓,眼前這個孩子卻自稱康斯坦丁。」昂熱說,「看來在那座埋藏在江底的白帝城裡,還有些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一個名字改變不了他的危險性。」
「所以警戒繼續。至於他究竟是誰,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查清楚。」
路明非頓時舒展了眉頭。
終於碰到明白人了,不愧是校長。
「不過,明非。」
昂熱忽然側身邁出半步,示意了一下他們身後那片狼藉的戰場:
「我們還有一筆帳要算,這些都要有人修。」
路明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原本古色古香的十九世紀哥德式紅磚外牆被硬生生扒掉了一整層皮;幾扇價值不菲的鉛條彩繪花窗玻璃被燒得像糖稀一樣粘在牆腳;中央大道被掀翻了一條三米寬的深溝;幾輛造價昂貴的戰術防暴車更是在路邊燒得只剩一副泛著白霜的空骨架……
「你願意以勇者的名譽替他做擔保,這份騎士精神我很欣賞。」昂熱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麼……整座中央大道的戰後災後重建帳單,自然也由我們的守護勇者一併簽單負責了?」
路明非扭頭看了看康斯坦丁。
那孩子披著老唐的外套,連周圍的人在討論什麼都未必聽懂,更不像能從口袋裡掏出銀行卡的樣子。
「算……算我的!」路明非把心一橫,「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剛豪氣的答應完,就眼神飄忽地摸了摸鼻尖。
「就是經費出了點問題。」
昂熱耐心地等著。
路明非有些侷促地捏住風衣的一角。
「最近在升級裝備,錢基本都交給裝備部了。這件也是定製的,今晚才第一次出場。」
衣擺仍在自動飄動。視覺效果確實無可挑剔,帥得他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覺得哪個功能應該刪。
可餘下的錢,恐怕還買不起牆上那扇窗。
「總而言之……勇者經費暫時見底了。」路明非眼巴巴地瞅著校長,雙手合十,「能分期賠麼?」
「當然可以。」昂熱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根據王道物語的基本法則,哪有勇者是一出門就腰纏萬貫的?旅費告罄之後,真正的英雄通常靠什麼翻盤?」
路明非腦海里的齒輪瘋狂轉動,脫口而出:「接委託。」
昂熱笑著頷首。
「英雄所見略同。恰好,我這裡有不少委託。調查異常事件,尋找失落的資料,有時也需要出一趟遠門。任務完成,學院付給你報酬,扣掉一部分還債,剩下的歸你。」
「學院發任務,我去完成,然後拿獎勵還錢?」
「不錯。任務由執行部安排,帳單隨後交給你。」
路明非認真想了想,發現這套流程很標準。
接任務,出發,回來領錢,更新裝備,然後接更難的任務。說不定只是接個調查地鐵怪聲的委託,就誤打誤撞進了龍王的巢穴。
學院的冒險者公會功能,終於開放了。
他伸出右手。
「成交。」
昂熱握住少年那隻纏著半截黑布的手掌。
「放心,卡塞爾學院從不會讓一位S級勇者坐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