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的窗戶透著昏黃的燈光,爬滿外牆的藤蔓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昂熱推開閣樓的門,一顆空啤酒罐滾到他的皮鞋邊。
屋裡瀰漫著啤酒和烤腸的氣味。電視上的牛仔正騎馬穿過荒原,副校長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肚皮撐開了扣子,兩條腿搭在茶几上,拖鞋懸在腳尖搖搖欲墜。
「往邊上坐,你擋著我了。」副校長歪著腦袋看電視,「冰箱裡有啤酒,自己拿。」
很難把這個老頭和「弗拉梅爾導師」聯繫起來。在鍊金術的世界裡,這個名字意味著傳承數百年的學識與權威,足以讓許多自命不凡的學者恭恭敬敬地低頭。他本人卻更願意守著閣樓里的電視和啤酒,偶爾以「守夜人」的身份在學院論壇上出沒,發些有損師德的帖子。
昂熱把搭在椅背上的髒襯衫撥到一旁,坐下,將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楚子航的檢測報告,值得你少看一場槍戰。」
副校長叼著烤腸翻閱報告,目光停在幾組數據上。電視裡的槍聲震得喇叭嗡嗡作響,他皺眉摸出遙控器,按下靜音。
「見鬼……力量還提高了這麼多?」他把烤腸擱回盤子,拎起報告對著燈光,「精神穩定,侵蝕程度也微乎其微。那小子到底給爆血打了什麼補丁?照這個結果,長期使用恐怕真有指望。」
「那就讓他老實呆著配合測試,別又把人派出去拼命。這麼合適的樣本可不好找。」副校長用報告敲了敲茶几,「校董會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沒有什麼需要交代的,完整資料留在我們手裡就夠了。」
「我就知道。」副校長笑得像個土匪,「花他們的錢,防他們的賊,你這校長幹得真他媽稱職。」
「他們不會在乎楚子航能不能活過三十歲。他們只會想要批量製造一度、二度爆血,直到有人提議跨過臨界血限。」昂熱靠著椅背,銀灰色的眼睛映著檯燈的光,「我需要的是能讓學生活著回來的技術,沒興趣替他們研究怎麼從人進化成龍。」
「那幫傢伙倒是付得起研究經費,至於龍化代價,當然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副校長嗤了一聲,把報告塞回文件袋,壓在那堆封面花哨的雜誌底下,「放這兒吧。曼施坦因看見這些東西就血壓升高,絕不會伸手亂翻。」
昂熱瞥了一眼最上面的封面。
「你偶爾也該照顧一下兒子的感受。」
「我沒在他的辦公室里看,已經很照顧他了。」副校長抓起啤酒,「說起來,你那位布魯克林來的貴客,比他弟弟難伺候多了。小的抽血只需要哥哥陪著,大的還得等他打完遊戲才肯搭理人,難道遊戲不能暫停嗎?」
「你應該跟緊年輕人的潮流,遊戲是不能暫停的。」
副校長瞥了一眼一旁的花邊雜誌。
「我一直緊跟年輕人的潮流。」
「你的收穫應該值得這點等待」
「何止。」副校長用力拍了一下扶手,連拖鞋掉了都沒理會,「困擾我這麼多年的鍊金問題,他隨口幾句話就給解決了,還一口咬定自己什麼都不懂!媽的,幸虧這裡只有你。讓那群叫我導師的人聽見,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檯燈底下堆著散亂的手稿,邊角沾了油漬,潦草的字跡擠滿空白,連紙背都沒有放過。副校長攏了攏那堆紙,神情頗有些捨不得。
「再讓他住上一陣,我連你的校長位子都不惦記了。這才叫青銅與火之王啊!我們捧著幾塊破銅片琢磨半輩子,都不如人家腦子裡裝著的現成答案。」
「你最好別這麼稱呼他。」
「我又沒老糊塗。康斯坦丁,諾頓,兩兄弟都在眼前了,你還陪著你那寶貝路明非一本正經地演什麼『身份存疑』。我當時真想給你鼓掌,那副誠懇勁兒,比你哄校董掏錢的時候還像樣。」
「至少康斯坦丁平靜下來了,如果他繼續被激怒,整座學院除了冰窖和裝備部都得被炸上天。」昂熱說,「你也不必抱著那些破銅片繼續發愁。」
「是啊,弟弟的血也抽了,數據也拿了,哥哥還白送我這麼多好東西。吃人家的,拿人家的,到頭來照樣要宰了人家。」副校長拿啤酒罐朝昂熱一指,「我們兩個渣男!這叫什麼?拔吊無情。尤其是你,穿著西裝革履的,壞事還得讓別人幫著干。」
「你隨時可以把手稿還回去。」
副校長一把把紙護在胸口:「少來,這裡面也有我的勞動成果。」
「那就留著。」昂熱淡淡地說,「老唐能安分一天,我就沒有殺他的理由。但我們都知道,諾頓遲早會醒。」
「已經有苗頭了。再這麼住下去,哪天睡醒,說不定學院就不在了。兩顆定時炸彈,你總不能指望他們靠打遊戲安分一輩子。」副校長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沫,「送回青銅城吧。即使甦醒,也得讓他在自己的地盤上醒。」
「我也是這個意思。那座城足夠幫他恢復記憶,我們可以提前做好準備。」
「路明非呢?他可是把人當朋友的。」
昂熱望向窗外。
閣樓的位置很高,越過藤蔓和深黑色的樹冠,能看見學院裡尚未熄滅的燈。宿舍樓有幾扇窗戶還亮著,大概又是些不肯睡覺的年輕人,把作業和明天的早課統統扔到了一邊。
「我們的勇者在知曉真相之後,會履行他的職責。」
草坪上恰好掠過一抹黑色。
昂熱的目光停住了。
離鐘樓百餘米的草坪上,路明非嘴裡咬著小手電,正趴在地圖上寫寫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