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主機房以後,機器的轟鳴被厚牆隔斷了。
頭頂的管道開始凝水,手電光掃過去,能看見金屬表面密密麻麻的水珠。地面漫著一層淺水,鞋踩上去,聲音沿著狹窄通道傳出很遠。
手機的信號格消失了。
路明非調出剛才保存的地圖。
EVA發來的地下導航展開,三維線路旋轉著浮在屏幕中央。支路交錯,豎井深入地下,整個管道網絡像一張埋在岩層里的蛛網。
三個核心區域標註著北歐神話的名字:
兀爾德,過去。
貝露丹迪,現在。
詩蔻迪,未來。
代表路明非的光點停在十三號連接線上。這條線獨自伸向深處,通往詩蔻迪,兩旁沒有半個分支道岔。
盡頭無路可退,唯有剪斷命運絲線的未來女神。
路明非盯著那條孤零零伸向地下深處的線路看了兩秒,隨後收起手機。
「詩蔻迪麼……」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拗口的名字,抬頭看向前方幽暗的通道,眼神里燃起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
「既然未來就在盡頭等我,那勇者自然沒有繞路的理由。」
他大踏步向前,毫不猶豫地一腳踩了下去。
嘩啦!
冰冷刺骨的積水瞬間灌滿了整隻帆布鞋。
「嘶——」
路明非冷得倒吸一口涼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單腳蹦到旁邊稍高的一塊水泥沿上,提起濕透的右腳。
昨天才洗的。
他心疼地甩了兩下腳,水沒甩出去多少,襪子倒是徹底貼住了腳趾。
啪嗒。
頭頂又有水滴砸下來,滴在鼻樑上。
路明非舉起手電。
水珠沿管道不斷滑落,黑暗深處隱約傳來沉悶的水流聲,像一場大雨在牆的另一邊傾盆。
「深淵的侵蝕……已經蔓延到這裡了麼。」
他把領口拉緊,踩回水裡。
「得快一點了。」
通道一路向下傾斜,水勢漲得飛快。
水從腳踝漲到膝蓋,又漸漸沒過腰。路明非扶著兩邊的管道往前挪,風衣浮起來,原本瀟灑的下擺在身後鼓成一團。他伸手把它壓下去,衣服過了一會兒又浮起來了,幸好裝備部的風衣是防水的。
最後水越來越深,他只好開始游泳。
手電照見盡頭的一扇黃銅閘門。銅面上布滿暗綠的鏽痕,鑄造銘牌釘在操縱杆旁,德文已經模糊,唯獨「1912」仍舊清晰。
路明非扒住旁邊的支架,抹去臉上的水。
一百多年前的門,裝在命運女神的道路盡頭,還得泡在冰冷的水裡才能接近。
這要是普通水閘,設計者都對不起自己費的這些工夫。
他雙手抓住黃銅操縱杆,試著往下壓。
紋絲不動。
路明非換了個姿勢,把腳抵在門邊,吸足一口氣,眼神瞬間凌厲。
「沉睡了一個世紀的極寒封印啊——」
黃銅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回應吾之號令!」
他用上全身力氣,猛地壓下。
「解限,終焉天河!」
操縱杆撞到底。
閘門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腳下的水忽然空了。
路明非還沒來得及鬆手,整個人便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扯離支架。黃銅門向下開啟,積蓄在通道里的海水轟然奔涌,把他連同手電一起卷進了黑暗。
「等——咕嚕咕嚕!」
水灌進嘴裡。
他伸手亂抓,指尖擦過光滑的銅面,隨即便徹底失去了受力點,什麼也碰不到了。
世界只剩下白色泡沫和震耳欲聾的水聲。身體時而被拋起,時而撞進水裡,天旋地轉,黑風衣罩住了頭,又被湍流生生扯向腦後。
這招威力有點過頭!
路明非拼命把衣領往下拽,還沒吸進下一口氣,整個人已經隨著瀑布跌了出去。
冰藍色的光在水底鋪開。
路明非摔進一座巨大的水池,周圍全是翻滾的氣泡。頭頂落水的轟鳴漸漸遠去,隔著透明池壁,可以看見外側空無一人的玻璃走廊。
路明非手腳並用地踩著水,剛想確認水面的方向,眼角餘光便瞥見深水區划過一道龐大的黑影。
灰白色的肚皮、粗壯的軀幹、青灰色的三角形背鰭。一條大白鯊繞過假山礁石,巡弋進了燈光區,尾鰭懶洋洋地擺動。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沒有神情,口鼻微張,露出幾排剃刀般的森白尖牙,對準了這個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路明非蹬水的動作慢了半拍。
活的鯊魚,而且沒有隔著電視屏幕。
看來剛才那道水閘根本不是安全門,而是把他扔進了第二階段的Boss房。
既然進了Boss房,那也該讓野怪認清誰才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
路明非穩住身體,黑色衣擺在水中散開,迎著那片陰影抬起右手,
兩根手指併攏,直指大白鯊的鼻尖。
退下!
他在心裡怒斥!
大白鯊忽然停止逼近。
冰藍色燈光下,那龐大的軀體僵了一下,尾部陡然抽動,攪起大片渾水。
某種比飢餓更古老的本能攫住了它。
它猛地側轉身體,幾乎擦著池壁逃開,尾鰭在礁石上重重拍了一下。
幾秒鐘後,那道陰影已經縮進水池另一端。
逃竄途中,它順嘴咬住了一條倒霉路過的大魚,縮在洞裡嚼碎,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平復某種刻進骨髓的戰慄。
路明非看見鯊魚跑了,不出意料的點了點頭,剛想說點什麼,嘴一張開,又灌進半口水。
還是先上岸好了。
他趕緊游向池沿,抓住邊框,用力把自己撐上去。濕透的風衣沉甸甸地掛在身後,最後一條腿離開水面時,他幾乎是滾到了走廊上。
路明非趴著咳了幾聲,把濕發往後一捋,撐起身看向水池深處。
鯊魚沒有了蹤影。
「算你溜得快。」
池壁邊立著一塊銘牌。
七號水生態池。
主要棲息種類:Pliosauroidea。
路明非看看銘牌,認出了這個希臘文詞彙。
上龍亞目。
之前在獅心會資料庫里翻看古籍時,他就被各種混雜的語言折磨得夠嗆。那些老學者寫報告,動不動一段英語插三句古希臘語,再冷不丁蹦出一段德文夾著古典拉丁語。所以他在那裡待了這麼久,實際上是因為翻譯耗時比較長。
後來路明非痛定思痛,花了幾天突擊,硬生生把希臘語和拉丁語的常用詞根啃了個七七八八——畢竟主角總得懂點其他文明的語言;前幾天他又順道摸了摸日語,跟日本網友聯機打街霸時看日文論壇完全用得上,如今生肉文獻基本毫無壓力。
只是最近他稍微有點懈怠,因為他在思考作為主角是否應該在畢業前至少學會20種語言,但那工程量顯然嚴重擠占了他打星際的時間。
「原來還不止一隻門衛魔獸……」
他撐著欄杆,探頭望向更深處的水底。
冰藍色的燈照不到那裡。大片黑暗沉在池底,礁石的輪廓隱約起伏,看不出究竟是石頭,還是某種靜止的龐大生物。
「今晚先到這裡,暫且有更重要的事,就先放過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