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諾頓館一層層亮起了暖黃的燈火。
秋風掃著落葉刮過大理石台階,盛裝的女孩們挽著裙擺魚貫而入,碎鑽耳墜在水晶吊燈下晃得人眼暈。大廳里隱約傳來管弦樂隊試音的調子,黑馬甲的侍者端著銀托盤穿梭其間。長桌旁,幾個獅心會的精英和學生會的骨幹端著酒杯並肩站著,討論的焦點居然是今晚的奶油泡芙甜度夠不夠。
這場舞會由獅心會主導,但學生會也參與其中。之前還在自由一日裡互相開槍的人,現在隔著酒杯打招呼,偶爾還能替對方遞一張餐巾。
新聞部當然不能錯過這樣的場面。
芬格爾親自帶隊,提前占據了諾頓館門前最好的位置。攝像機架在台階旁,一名部員抱著電腦蹲在花壇邊,刷新著守夜人論壇上的直播頁面。舞會還沒正式開場,守夜人論壇上的置頂直播帖兩側已經掛滿了亂七八糟的贊助GG。
「鏡頭往這邊一點,得把後面的門拍進去。」芬格爾咬著從大廳順來的小麵包,指揮攝影師,「讓觀眾看見我們在現場,這叫第一手資料。」
鏡頭前的小弟清了清嗓子,對著報導稿開始試讀。
「儘管往屆舞會也有官方攝影記錄,但那些鏡頭大多受到了學生會主席愷撒先生金錢攻勢的腐蝕。而我們新聞部不同,我們始終恪守新聞工作的三大原則——即時性、真實性,以及準確性。」
芬格爾在攝像機後面點頭,示意他繼續。
「但令人遺憾的是,近期部分同學對我部產生了嚴重誤解,污衊我們的原則變成了『搶先發布、斷章取義、製造爭議』。」
扛攝像機的小弟從取景器後探出半張臉。
「這段也播?」
「當然。」芬格爾說,「正面迎擊質疑才顯得我們坦蕩。」
小弟得到鼓勵,腰杆挺得更直了。
「為了徹底粉碎這種謠言,向全校證明新聞部絕非見錢眼開之流,本次秋季舞會,新聞部將在部長的親自帶領下,全員出動進行無償公益報導!全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啪啪啪,芬格爾帶頭鼓掌。
小弟立刻離開鏡頭,把稿子遞過去,眼巴巴地望著他:「怎麼樣,老大?這次幹完,是不是就能還我錢了?」
芬格爾接過稿子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真的嗎?謝謝老大!謝謝老大!」
「有一點你理解錯了。」芬格爾用稿子輕輕拍著他的肩,「這次可是公益項目。既然是公益項目,我怎麼可能有錢還你?」
小弟臉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我們不是在守夜人論壇上開了盤嗎?全校學生都能下注,GG費也收了不少。」
「胡鬧!那些錢能進我個人腰包嗎?那是新聞部的集體發展基金!公私必須分明。」
「也沒見你把集體的錢發給我們啊……」小弟嘀咕,「最後還不是找各種理由自己拿走了。」
芬格爾嘆了口氣,仰頭看著諾頓館的飛檐,眼神滄桑:「本來我還想著,這次活動結束以後,就算砸鍋賣鐵,也一定要把你的錢還上。可是……」
他搖了搖頭。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小弟忽然覺得不妙。
「老大,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的思想覺悟,還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啊。」芬格爾把稿子塞回他手裡,「還錢的事,就留到下學期吧。」
小弟拿著稿子站在原地。
芬格爾已經背著手,去巡視其他人的工作了。經過負責直播的部員身邊,他俯身看了看GG位,確認沒有空著,這才滿意地直起腰。
「思想覺悟確實有待提高。」他低聲感慨,「給他們鍛鍊自己的機會,居然還想著拿錢,真是既要又要。」
走到台階前,他忽然想起什麼。
師弟老家好像很擅長思想文化教育。
回頭得找他問問,買幾本相關書籍,提升一下新聞部成員的精神境界。
......
諾頓館二樓,楚子航站在欄杆旁。
他穿著黑色正裝,領帶系得端正,目光落在樓下的人群里。獅心會平日的集會很少有這樣的聲音,交談、笑聲、酒杯相碰,連負責維持秩序的成員都被人拉住,討論該邀請誰跳第一支舞。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愷撒沿著迴廊走到他身邊,金髮披散在肩頭,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樓下有人看見他,隔著人群揮了揮手,他舉杯回應,隨後靠在欄杆旁。
楚子航說:「你來了。」
愷撒說:「我來了。」
楚子航說:「你畢竟還是來了。」
愷撒說:「我畢竟還是來了。」
楚子航說:「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愷撒說:「我一定會來。」
楚子航說:「所以,你為什麼來?」
愷撒說:「我來了,是為了以後讓你來。」
楚子航說:「你來的並不是時候。」
愷撒說:「路明非有卡點的習慣,我來得正是時候。」
楚子航說:「你很了解他。」
愷撒說:「不,我很了解我的對手。」
迴廊另一側,諾諾正和蘇茜聊天。
諾諾穿著一條紅裙,倚在欄杆旁,手裡的酒杯一直沒有喝。她看見樓下兩個不同組織的成員勾肩搭背地走向長桌,覺得今晚的諾頓館比往常有意思得多。
「兩大終極宿敵組織握手言和。」她笑著說,「這種場面可不多見。」
蘇茜看了她一眼。
「怎麼感覺你也被路明非傳染了?」
「可能吧。」諾諾轉著杯子,「不過確實挺有意思。把他們湊到一塊兒,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她朝楚子航和愷撒那邊示意了一下。兩人站在同一段欄杆旁,既沒有爭執,也沒有各自離開,單是這一幕,就夠樓下的新聞部編出好幾個帖子。
蘇茜也看了過去。
「至少今晚不用擔心他們帶著人打起來。」
「這可不好說,待會兒還有一個呢。」
說到路明非,諾諾把酒杯擱在身旁的桌上,臉上多了點琢磨的神情。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說的那些話到底該信多少。」
「你不是能側寫麼?」
「問題就在這裡,我側寫得出的結果顯示,他真情實感地認為自己是個背負世界宿命的救世主,但我的理智又告訴我中二病的發言怎麼能當真,可真實場景是他真的在那天給木棍附了魔。」諾諾有些無奈。
蘇茜點頭。
「也許是學院還沒記錄過的言靈。言靈周期表又不是元素周期表,未必每一種能力,都能在已有的分類里找到位置。」
「也是,畢竟他是S級,完全沒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反而奇怪。」
樓下有人叫蘇茜,問鮮花還要不要往舞池邊擺。她扶著欄杆回答了幾句,讓他們留下通行的位置。等那人走開,諾諾用胳膊碰了碰她。
「話說,你覺得他們兩個在聊什麼?」
愷撒不知說了句什麼,楚子航正轉頭看他。
蘇茜望著那邊,沒能立刻給出答案。
「以前的話,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沒什麼話說。但現在……楚子航好像有點受了路明非的影響,而愷撒本來就是個中二病。」
諾諾沒忍住,笑出了聲。
大廳里的鐘走向整點。
樂手們各就各位,舞池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樓下,芬格爾終於結束了巡視,指揮攝影師把鏡頭轉向入口,又往大廳里張望了一眼。
路明非還沒來。
有人端著酒經過,正要跟他打招呼,諾頓館的燈忽然全滅了。
交談聲斷了一截。
「停電了?」
黑暗裡有人問,緊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幾個學生已經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樂隊也停了下來。
啪。
兩束聚光燈亮起,交叉著照向大廳入口。
不知什麼時候,那兩扇厚重的大門已經關上了。燈光照著門上的雕花,四周的人群仍隱在黑暗中,原本散落在酒杯、點心和舞伴身上的注意力,全都聚到了那裡。
芬格爾一把拽住攝影師的袖子。
「快拍!」
二樓,愷撒把酒杯放在欄杆旁,朝楚子航笑了笑,似乎在說我說的對吧。
楚子航看了一眼時間。
分秒不差。
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