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進入下一段，旋律舒展開來。人群在他們身邊轉過，一張張面孔隨著燈光出現又消失，零卻始終離他很近。
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想成為英雄嗎？」
「那當然。」路明非答得毫不猶豫，「勇者生來就是要成為英雄的，這是必須背負的使命，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
「但蜘蛛俠並不想擁有超能力。」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倒是沒想到零會這麼說。
「可壞人又不會因為他不想就消失。」他認真地說，「黑暗總要有人去面對。」
兩人轉過舞池一角。零的裙擺擦過光與影的交界，路明非帶著她回到光明。
「所以勇者真正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還不知道黑暗存在的時候，提前走到那裡。」
零聽著，隔了一會兒才問：
「所以，你會一直走在前面？」
「當然。」
「這條路很累。」她說，「偶爾享受生活不好嗎？」
舞池外，侍者托著香檳從人群間經過。大廳里有鮮花、音樂和穿著漂亮衣服的年輕人，玻璃窗上映滿燈火，連窗外的秋夜都顯得溫柔。這樣一個晚上，實在很難讓人想起遠處還有什麼必須由誰獨自走進去的黑暗。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正在享受生活啊。」
他回答得太過肯定，零似乎還沒有來得及準備下一句話。
「你看，學院、同伴，還有這麼大的宴會。」路明非朝四周示意了一下，「剛才我們的出場還那麼成功。」
他重新看向她。
「現在又有騎士陪我跳舞，這還不好嗎？」
直到他們又轉過半圈，零都沒有回答。燈光從她臉上經過，纖長的睫毛留下淡淡的影子。路明非只當她還在擔心，便又補了一句。
「而且也沒多累啦。」
他湊近了些，透露只有同行者才有資格知道的秘密。
「真碰上打不過的強敵，我就會解開下一層封印。」
零看著他。
「自動解開？」
「沒錯！主角前期都是這樣，一開始就無敵的話，後面就不好寫劇情了，就只能把一個無敵之人寫成衰仔才好推動劇情，不過要是真寫成這樣，肯定會有不少遺憾的吧，勇者的存在就是要不留遺憾。」
路明非說得十分篤定。
「所以不用擔心，關鍵時刻，我肯定還有下一階段。」
零的目光在那截黑布上停留了一會兒。
樂聲填滿了他們之間短暫的安靜。路明非等著她繼續問，連下一層封印解除時可能出現的徵兆都已經想好了。
可她這次沒有再問。
「嗯。」
最後一段旋律響起。
路明非帶著她旋轉，禮服衣角隨步子揚動，白色裙擺在燈下鋪開。剛才那些關於英雄、黑暗和封印的話暫時留在了樂聲里。他記著最後幾拍，絕不能在結尾時踩到騎士的裙子。
他們從舞池邊緣回到中央，提琴的聲音漸漸輕下來，裙擺也隨著放緩的腳步垂落。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兩人恰好停住。
路明非向她欠身，零看了他一眼，才鬆開手，提著裙擺回禮。
大廳安靜了一瞬。
隨後，掌聲從舞池邊響起，很快傳遍了整個諾頓館。攝影師終於等到了最適合留下的一幕，閃光燈亮起，將他們並肩的身影定格在滿廳燈火之中。
照片裡的路明非笑得神氣十足。
零站在他身邊，臉微微偏向他，還沒有來得及看鏡頭。
......
舞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卡塞爾學院還沒有完全醒來。
昨夜掛在諾頓館門前的裝飾尚未撤下，緞帶在晨風裡輕輕飄動。清潔工推著小車經過台階，把落葉和幾張遺落的節目單一起掃走。
路明非沿著林間小逕往前走，手機上是愷撒發來的位置。
消息很簡短。
「早上有空的話，來這裡喝茶。」
他原以為地點會是安柏館，或者學生會某間擺滿皮沙發的會客室。愷撒應該坐在長桌盡頭，背後掛著加圖索家的紋章，兩邊坐滿神色嚴峻的幹部，等他推門進去，所有人一起轉頭，宣布昨夜的舞會只是表象，真正決定學院命運的會議現在才要開始。
結果越走越偏，教學樓被樹木擋在身後。
前方漸漸響起水聲。
一座涼亭藏在溪邊。
溪水繞過覆著青苔的山石，在亭外跌成小小的瀑布，水底積著深紅與淺黃的葉子。陽光尚未照透樹林，只有幾縷從枝葉間漏下來，斜斜地落在木欄和茶桌上。白瓷杯沿亮著，壺口的熱氣緩緩散進清涼的晨風。
愷撒已經坐在那裡，金髮束在腦後，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路明非走進涼亭，看看溪流，又看看桌上的兩隻茶杯。
「這地方你怎麼找到的？」
「走過幾次，覺得適合談話。」
愷撒示意他坐下，把茶斟進杯里。整套茶具顯然是特意帶來的，細白的瓷器擺在有些年頭的木桌上，倒也不顯得突兀。
路明非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茶入口微苦，咽下去以後，舌根又有一點回甘。他對茶葉的了解僅限於叔叔柜子里那幾罐逢年過節才捨得拆的存貨，喝不出什麼名堂，只覺得這時候應該慢一點喝。
亭外流水潺潺，鳥鳴從樹林深處傳來。昨晚那些交錯的燈光、裙擺和酒杯，到了這裡恍如一夢。
「聽楚子航說，你本來想跳《晴天好心情》？」愷撒問。
路明非立刻放下杯子。
「對啊，可惜沒來得及準備。那首歌放在最後，全場一起跳，多合適。」
「為什麼不來問我？」
「你會？」
「會。」
路明非一拍大腿。
「失策！早知道直接來找你了！我還以為你只跳華爾茲這一類。」
「舞會是為了讓人高興，又不是考試。」愷撒說，「下次想跳，提前告訴我。樂隊和服裝我都可以準備。」
「那就說定了。」路明非伸出兩根手指，在兩人之間比劃了一下，「到時候你站左邊，我站右邊，中間留給——」
兩人異口同聲：「楚子航。」
溪水嘩嘩地流過亭外。
愷撒笑著給他續上茶。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今天為什麼受邀。
「不過，你特地找這麼個地方，總不會就是為了聊這個吧？」
「還想聽聽你對學院裡那些人的看法。」
「點將？」
「論英雄。」
路明非握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原來如此，避開眾人的耳目，選一處臨水的僻靜地方，兩個人對坐飲茶，談的卻是天下大勢。
他坐直了些，將茶杯放回桌上。
愷撒隔著裊裊的茶煙望著他，晨風掠過亭外的枝葉，一片碎金似的陽光從他肩頭晃過去。他放下茶壺，換了口吻。
「君雖新至卡塞爾，卻已與諸路豪傑交鋒，必知當世英雄。請試指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