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聞言,伸手示意:「且慢。」
遂探手入風衣,撥動暗鈕。俄而樂聲自衣中起,乃《滾滾長江東逝水》,但有器樂,不聞人聲。其調雄渾悠遠,與亭外溪聲相和。愷撒循聲望其衣襟,不禁莞爾。
路明非頷首,甚為滿意,遂斂衣正坐:「吾所識者尚少,恐遺草澤之賢、隱世之士。」
「休得過謙。但言所知,亦足品評。」
路明非略作思忖,說:「芬格爾久居學院,廣布耳目,消息之靈,無出其右。雖衣食潦倒,常作醉臥之態,然深淺莫測,未可輕視。此人可為英雄?」
愷撒失笑:「芬格爾多聞而少行,善察而逐利。得一機密,不思濟人制敵,先問可售幾何;聞一盛宴,不問賓主何人,先問酒肉幾許。腹有千般消息,胸無尺寸之志,非英雄也。」
路明非搖首:「古之奇士,亦有佯狂避世者。焉知其非韜光養晦,待時而動?」
「既稱待時,便俟其有為之日,再議不遲。」
路明非頷首,又說:「新生奇蘭,敏而好學,待人以誠,同儕多親附之。若能結納英才,共圖大業,可為英雄?」
愷撒啜茶,答道:「得人之親,未必得人之命。平日相交,笑語可親;臨危相托,須有膽略。奇蘭雖有才名,尚未見其當機決斷、獨任艱難。來日如何,未可知也;今日稱雄,尚早。」
路明非忽而挺身:「有一人統領卡塞爾,聚天下英才,授屠龍之術。雖年逾百歲,猶能執刃臨陣,群龍聞名而懼。昂熱校長,可為英雄?」
愷撒置盞於案,並未即答。
路明非見狀,欣然道:「此番無可駁矣?」
「校長之才略膽魄,我豈敢輕視。」愷撒以指摩挲杯沿,「然我每見此人,總覺其負重而行,雖與人談笑,亦未嘗稍卸。」
「所負何物?」
「不知。」
路明非稍一側首,愷撒已續道:「其平生舊事,我所知甚少。只覺此人胸中似有大恨,歷年愈久,愈不可解。旁人憑壯志立身,彼卻似憑此恨,支撐至今。」
路明非蹙眉:「若有宿仇,當執劍討之。豈可因其有恨,便不許稱雄?」
「有仇必報,固無不可。然若畢生所為,皆繫於一仇,則仇敵雖未授首,己身已不得自由。」愷撒望著他,「我不知何人何事,使校長至此。只是每念諸龍盡滅之後,彼將何往,便覺其志似已止於此處。」
溪風入亭,案上茶煙散去。路明非握盞未飲,似欲再辯,愷撒卻已接言:
「我所求者,尚在來日。校長所追者,恐仍在往昔。可敬,可畏;若依我之論,非英雄也。」
路明非將茶飲盡:「既有未竟之事,便待來日再看。吾卻不信,屠龍領袖,竟無自我歸途。」
愷撒頷首:「但願如此。」
路明非不復爭,目光仍在愷撒面上,忽而以指叩案。
「吾尚有一人,君須細聽。」
「吾之摯友,領袖獅心會,麾下能事者甚眾。執君焰而破強敵,持村雨而赴危局;言出必踐,受託不負。此人可為英雄?」
愷撒知其所指,正色不語。時溪聲潺潺,晨光入亭,路明非凝神相候,案前茶盞亦未嘗動。
少頃,愷撒開口道:「楚子航之才,我素敬之。臨陣不亂,受創不退,與之交鋒,稍有疏忽,便為其所乘。」
路明非欣然:「如此,足稱英雄。」
愷撒搖頭:「然其剛烈太過,不肯惜身。逢險必先,任重必獨,縱有同袍在側,亦欲以一己之命,盡擔眾人之難。鋒銳之極,亦易自折。彼有將才,而少自全之謀,此其所失也。」
路明非蹙眉:「摯友捨身濟人,豈非大勇?」
「大勇固然。然以命換勝,終非長策。能破敵者為勇將,能破死局、全同袍而歸者,方足稱雄。」
路明非持盞沉吟,俄而展顏:「既為吾之摯友,豈容其獨任死生?君且記此言,來日自見分曉。」
愷撒為其續茶,笑著說:「甚好。吾亦願見。」
路明非飲罷,又說:「鐘樓之中,尚有一位鍊金宗師。其人不修邊幅,不拘禮法,然通古代秘文,造屠龍利器,諸多疑難,經其手而解。副校長可為英雄?」
「此乃高士,非爭世之人。」
愷撒遙望鐘樓,續道:「有絕世之藝,而無用世之心;甘居一隅,以酒自娛,以奇術自適。其才可敬,其志卻不在此。何必強以英雄之名加之?」
路明非嘆道:「才足經世,而甘心自隱,倒也可惜。」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路明非略一思索:「尚有一人。吾之極北之影騎士,寡言而篤行,臨危而不亂。身手之敏,學識之博,皆非尋常;與吾並肩,無須多言,便知進退。此人可為英雄?」
愷撒含笑相問:「君所言者,零乎?」
「正是。」
「其才,我亦見之。遇事不躁,臨敵不懼,進退有度,不以聲勢奪人。較之許多徒負盛名之輩,實勝多矣。」
路明非頷首,頗有自得之色:「吾之騎士,自非凡俗。」
「然論英雄,不獨觀其才,亦須察其志。」愷撒說,「零之所求,吾尚未明。昨夜滿堂賓客,皆注目於君;彼立君側,卻少顧旁人。似其所重,不在一時聲名,只在君矣。」
路明非笑道:「騎士與勇者同行,所赴乃宿命之約,豈在旁人毀譽?」
「既如此,便不可強以爭雄之志度之。君有君之徵途,彼亦當有彼之所守。其所守為何,君或知之,吾卻未可妄言。」
路明非端盞而笑:「此約既定,來日自有分曉。」
愷撒頷首,未復爭辯。
路明非又舉數人:「蘇茜、葉勝諸人,皆何如?」
愷撒答道:「皆非庸碌之輩,亦各有可敬之處。然善戰者未必有開拓之志,忠於所守者未必欲另立新局。二人皆可託事,可托生死,若論執掌風雲、獨開一途,尚未見之。」
路明非凝目:「君所論者,竟非尋常豪傑。」
「正是。」
路明非聞言,意興愈盛,乃置盞傾身:「舍此之外,吾所識者不多矣。敢問英雄之名,究竟當作何解?」
愷撒迎其目光,慨然道:「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路明非雙目炯然:「誰能當之?」
愷撒以手指路明非,復自指,朗聲道:
「今天下英雄,惟君與撒耳!」
言訖,恰逢曲終。餘音散盡,唯聞亭外溪聲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