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水庫,摩尼亞赫號。
夔門兩岸的懸崖被暴雨前的濃霧遮成黑色的巨獸輪廓,江風呼嘯著撕扯江面,江水在摩尼亞赫號撞碎成漫天飛濺的細白。
青銅城就在他們腳下。
甲板上,工作人員拖著纜線穿過艙門,蹲在儀器箱旁核對讀數,耳機里不時響起簡短的應答。
在這片肅殺的臨戰氛圍里,路明非站在甲板中央,雙目緊閉,雙手食指按在睛明穴上。
「老唐,跟上節拍。」
「幹嗎?」
「深淵洗禮前奏,破妄術式第一節。」
沒等老唐接話,路明非已經指尖順著鼻翼下移,落在四白穴上:
「進入沉睡的龍王故土之前,必須讓肉體與靈魂調整到最佳狀態。眼睛是勇者洞察世界真實的窗口。這一式名為——破除萬象之真理瞳術。預備,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換個方向,再來一次。」
「這不就是眼保健操嗎?我小學每天做兩遍,也沒見我覺醒什麼瞳術。」老唐吐槽。
「覺醒需要契機。你不該因為神性遲遲未曾回應,就懷疑王座的真實。」
旁邊的康斯坦丁聞言,立刻虔誠地閉上雙眼,手指貼在自己的穴位上,跟著有模有樣地揉動起來。
「老唐,不要睜眼,閉著眼睛認真做。」路明非閉著眼冷斥。
「不是,你連眼睛都沒睜,怎麼知道我沒做?」老唐有些好奇。
這簡直就是小學眼保健操悖論:閉上眼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認真做,睜眼找老師舉報,又會證明自己也沒好好做。
「此刻,我的心之眼已然洞開。」路明非淡然回應。
眼部修煉結束,路明非向旁邊跨開一步。
「接下來活動四肢。深水會限制我們的行動,必須提前喚醒沉睡在肌肉深處的力量。」
他說完,兩腿微屈,腰胯向前,整個上半身誇張地向後彎去。右手五指張開擋在眼前,左手垂落腰側,腳跟同時離地,只靠前腳掌維持平衡。
沒等旁邊的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換了姿勢。
緊接著又是幾個反人類的動作。
潛水服勾勒出少年勁瘦而充滿爆發力的腰背線條,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確實很像某種即將掙脫封印的不祥生物。
至少從氣勢上看,他已經做好了下潛準備。
康斯坦丁照貓畫虎。他身形單薄,卻硬生生擺出了同款「JOJO立」,小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冷酷。
「不愧是曾經跨越千年封印歸來的戰士。」路明非讚許地點頭,「領悟得很快。」
康斯坦丁認真地「嗯」了一聲。
老唐捂住整張臉。
「明明……我求求你放過他吧,你能不能別教他這些奇怪的東西?我弟剛出來的時候多老實一個孩子,現在天天抱著你的漫畫看,還跟著你擺造型。」
「我只是在幫助他適應新時代的戰鬥體系。」
「新時代的戰鬥體系就是JOJO立和眼保健操?」
「基礎修行決定了勇者能走多遠。」
「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簡直毫無說服力啊混蛋!」
路明非根本沒理會老唐的哀嚎,開始指導康斯坦丁調整重心。
老唐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像個陪孩子參加學校文藝匯演的家長。要命的是,匯演結束以後,他們三個還得手拉手跳進底下那條洶湧的長江。
「這就是你們兩個月水下特訓的成果?」
冷硬的聲音打斷了騷動,曼施坦因教授夾著記錄板走來,他看著歪著身子、姿勢詭異的路明非與康斯坦丁,血壓直線拉升。
「學院教你們熱身,是這麼教的嗎?」
「教授,請不要用尋常專員的尺度來定義路明非。」
站在船舷邊上的愷撒扣好潛水手套的腕帶,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欣賞:「這幾個動作對核心力量和脊椎柔韌性的要求極高,尋常的熱身根本達不到這種深度。」
曼施坦因嘴角抽搐:「你覺得這很值得提倡?」
「我認為可以相信他的身體素質,他提前一個月就完成了全部訓練要求。」
愷撒看了一眼老唐。
「如果不是唐先生拖慢了整體進度,他們還可以更早結束訓練。」
曼施坦因有些驚訝。
「這種級別的潛水任務,標準訓練周期是三個月。他一個月就完成了?」
路明非收起姿勢,活動了一下手腕。
「勇者總會創造奇蹟,如果第二天就要下水,那勇者當天就能學會潛水任務要求。」
曼施坦因深吸了一口氣,最終只是低頭在記錄板上飛快劃勾。
江風吹動愷撒額前的金髮,他朝水面望去,纜繩摩擦的輕響、船體下方水流的變化,都將成為他今晚需要留意的聲音。他的「鐮鼬」負責偵聽水下動靜,一旦下潛小組遭遇異常,他也會作為後備戰力投入行動。
這次同行的人並不齊全。
楚子航被留在了學院。他的「君焰」屬於青銅與火之王一系,遇到龍王會被全面壓制。
諾諾同樣沒有登船。深入水下王城,沒有言靈提供的自保手段,是必須考慮的限制。
至於零……
路明非側過身,視線穿過甲板上忙亂的技術員,看向立在另一側陰影里的少女。
女孩淡金色的頭髮被風吹動,露出那張精緻白皙的面容。她是唯一一個以「水面支援」為由,通過了昂熱特批登艦的學員。此刻她正戴著監聽耳機,神情漠然地注視著湍急的江流。
「下潛小組,準備。」曼施坦因合上記錄板。
工作人員檢查了三人的潛水服密封和連接管路,把頭盔交給他們。
到了欄杆邊,路明非忽然轉過身。
零正隔著翻滾的風浪靜靜地望著他。
他向她揮了揮手,隨即將右拳抵在胸前。
「極北之影騎士。」
「勇者的小隊即將踏入魔王的古堡。在我蕩平深淵歸來之前——」
他定定地看著女孩那霜雪般的眸子:
「現世的界限,以及我的後背,就交給你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立在冷風裡的金髮少女神色平靜。她右拳貼於胸前,向著路明非的方向微微躬身。
「遵命,勇者大人。」
老唐抱著頭盔已經麻木了。他眼神呆滯地在路明非和零之間來回掃視,心想明明到底給這姑娘灌了多少迷魂藥,為什麼連這種能讓人尷尬到用腳趾摳出三室兩廳的對話,她都能一臉認真的接下去!
下潛平台放了下去。
渾濁的江流瞬間舔舐上平台邊緣,泛起冰涼滑膩的白沫。遠處的山與夜徹底融為一體,只有探照燈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刺入深水,又迅速被吞噬。
路明非踩在最前端,康斯坦丁緊隨其後,老唐心驚肉跳地縮在末尾。
頭盔鎖定,耳機里傳來控制台的呼叫。三人依次應答,聲音出現在同一個頻道。
路明非俯瞰著腳下翻湧的黑色洪流。
那座掩埋了數千年的古城就在深淵盡頭,流淌著青銅與火的王座正等待著僭越者的造訪。
跨越漫長年代的戰士、遺失過去的鍊金師,以及終於集結同伴的勇者。三人小隊正式進入龍王的地下城,這種時候,怎麼能少了一句宣告世界的開場白?
路明非挺直身體,朝黑沉沉的江面宣布:
「勇者路明非——出擊!」
「噗通!」
黑色的人影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濁流,濺起一片絢爛的白浪。
康斯坦丁眼前一亮,毫不猶豫地往前邁出一步,清脆的聲音在通訊器里緊隨其後:
「康斯坦丁——出擊!」
第二團水花緊跟著濺了起來。
下潛平台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老唐。
老唐看著被撕開的黑色江面,又僵硬地扭過頭。
甲板邊緣,曼施坦因捏著對講機,愷撒抱胸而立,零靜默地注視著他,連幾個負責絞盤的彪悍專員都在狂風中默默地行注目禮,所有人都在無聲地等待著最後一名先遣隊員的動作。
老唐沉痛地閉上了眼,長嘆了一口氣。
「羅納德·唐……」
他認命地往前挪步:
「……出擊。」
「噗通。」
最後一道黑色身影撲騰著砸進了水裡。
散開的白沫很快被奔騰的江流沖刷殆盡,平台上只剩一灘水漬。
曼施坦因望著空蕩蕩的水面,滿臉蒼涼地嘆氣: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我已經完全聽不懂你們年輕人在說什麼了。」
愷撒迎著風站在船舷邊,淡淡地接了一句:
「教授,作為年輕人,我的感受和您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