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猛地仰起臉，眼神掙扎，嘴唇顫動，像是有什麼話拼命想說出來。可轉眼間，黃金瞳再次點燃，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得兇狠。
「可惡！」
「你居然趁這個時候奪回身體！」
他咬牙切齒，右手狠狠抓進地面的縫隙，仿佛正在與身體裡某個看不見的敵人較勁。
金色很快又從眼底退去，變回老唐的黑眼珠子。
老唐痛苦地弓起背，冷汗直流，顫顫巍巍地朝路明非伸出手。
「明明，別過來！快走！」
「這傢伙還在我身體裡！」
路明非瞳孔巨震。
果然，真正的老唐還在！
魔王的邪魂占據了身體，卻始終無法徹底吞噬他的同伴。剛才那短短几句話，就是老唐從靈魂深處拼命爭來的機會！
路明非的拳頭停在半空，一時之間進退兩難，不知道此刻到底應不應該打下去。
老唐餘光瞥見路明非那副被震撼的專注表情，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可算不會被打了。
他偷偷觀察著路明非。那個傢伙眉頭緊鎖，視線在自己的臉和右手之間來回移動，分明已經開始琢磨該怎麼幫忙。
千萬別幫忙。
老唐還得繼續表演，唯恐動作稍微鬆懈，路明非就覺得裡面的老唐已經輸了，衝過來給諾頓補上一拳。
他可是青銅與火之王啊。
在自己的宮殿裡，被一個人類踢得滿地打滾，還得當著他的面裝成被自己附體，才能保住這條命。這事要是讓他的兄弟姐妹知道，他這張臉真沒地放了。
可路明非那隻拳頭還舉著。
老唐只能把這份屈辱咽了回去，求生欲拉滿，繼續表演。
黃金瞳再次亮起。
他忽然露出一個極其浮誇、堪比動漫反派的邪惡冷笑，連之前臉被踢的疼痛都顧不上了。
「桀桀桀……」
「愚蠢的凡人，放棄掙扎吧！」
笑聲出口，老唐自己都想捂臉。
諾頓什麼時候這麼笑過？
偏偏路明非聽到這個聲音，神情立刻變得警惕，顯然覺得這才像個正經魔王。
行，你喜歡這個是吧。
老唐張開右手，對著自己的胸口緩緩收緊，像是已經抓住了那個膽敢反抗他的靈魂。
「這具身軀如今已經屬於執掌青銅與火的至尊！」
「偉大的諾頓已然降臨！」
「你那微不足道的意志，不過是爐火中的殘渣！」
老唐跪坐在積水裡，臉被黃金瞳照得猙獰，倒真有幾分邪惡君主降臨人間的氣勢。
路明非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渾身的肌肉都因為這場靈魂決鬥緊繃起來。
老唐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演得太兇，這傢伙又想動手！
你站在那裡看著就行，要打我自己來打。
於是下一刻，老唐眼中的金色再次熄滅。
啪！
他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聲音清脆無比。
老唐的腦袋被打得一偏，耳朵里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他疼得牙根發酸，舌尖嘗到了一點血腥味，本來想捂著臉緩一緩。可餘光里，路明非停住了腳步，正緊張地看著他。
老唐只好強忍著繼續，疼就疼吧，至少這一巴掌是自己打的。
他撐起身體，緊接著噗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
「閉嘴！」
他咬著牙，聲音裡帶著痛苦的顫音。
「這是我的身體！只要我還在，我就絕不會讓你傷害明明和康斯坦丁！」
路明非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深受觸動。
老唐心裡卻在罵娘。
你倒是感動了，那能不能先把拳頭放下？這樣一直舉著，我實在不敢停啊！
話剛說完，右手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老唐的後半口氣卡在喉嚨里，身體突然向後仰去。右臂繃緊，手指扣住喉嚨，仿佛諾頓重新搶走了右半邊身體，正要親手扼死這個頑強的凡人。
左手死死抓住右腕。
兩條手臂開始互相較勁，繃起的筋絡清晰可見。老唐奮力扯開掐著脖子的手，才吸進一口空氣，右手又猛地扣了回去。
他踉蹌著撲倒在地，膝蓋在石面上拖出水痕。黃金瞳燃起時，臉上的表情兇狠得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掐死；黑色瞳孔重新出現，痛苦和掙扎便一齊出現在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又響了一下。
老唐用剛掙脫出來的左手扇完自己，趕緊抓回右腕，繼續阻止那隻手掐死自己。半邊臉已經腫了，喉嚨里擠出的喘息越來越嘶啞，偏偏還得配合著眼睛的變化，不斷換出兇狠或痛苦的神情。
路明非徹底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滿腔殺氣都化成了說不出的震撼。
老唐正死死扳著扣在脖子上的手，臉憋得通紅，額頭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在路明非眼裡，此時的老唐為了現世的同伴，為了身後懵懂的幼弟，也為了守住屬於自己的身體，他竟然在向一個不可戰勝的遠古龍王邪魂揮拳！
龍王的血統再尊貴又怎麼樣？兩族延續幾千年的宿命，也不能逼著老唐認輸。
這就是屬於勇者同伴的意志！
這是何等耀眼、何等純粹的意志！
路明非鼻尖一酸，眼眶一熱，他上前一步，用力握緊拳頭，對著老唐發出呼喊：
「老唐！」
「別輸啊！」
「想想我們一起打過的星際！」
「想想那些熬夜開黑的日子！」
老唐還在地上掐著自己的脖子，聽見這番呼喊，左手差點一松。
然而路明非已經完全燃起來了。
「還有康斯坦丁！」
「他還在等哥哥回來！」
說到這裡，他突然轉過頭。
「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站在側面的青銅壁邊，整個人已經看傻了。
「啊？」
「快！」路明非急得直跺腳，「和我一起喚醒老唐！」
康斯坦丁望著路明非，目光又落向地上的親哥。
哥哥正在掐自己的脖子，左手忙著阻止右手，偶爾還抽空扇自己一巴掌。黃金瞳開開關關，臉上的表情變得比翻書還快。
康斯坦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龍生沉思。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諾頓是哥哥，老唐也是哥哥。
哥哥正在拼命毆打哥哥，哥哥發誓要把諾頓趕出哥哥的身體……那如果諾頓真的被趕出去了，剩下的哥哥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