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出現在主屏幕右上角。
控制室里恢復了忙碌。船員將備用氣瓶送往甲板，爆破裝置一件件裝進防水箱，通訊員仍在反覆呼叫水下小組。
「路明非，收到請回答。」
揚聲器里傳來沙沙的雜音。
愷撒靠在裝備台旁，盯著通訊指示燈。等待的時候，人很容易開始注意一些無關緊要的聲音，空調出風口的輕響，椅腳擦過地板，船體隨著江水發出的細微震顫。
難道路明非錯了？愷撒回憶起和路明非的往日種種，非但沒有放棄，反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相信路明非一定能做到。
屏幕上的數字逐漸減少。
曼施坦因調出了青銅城入口附近的地形，手指停在標記上。另一邊，愷撒已經把炸藥箱封好，放在伸手就能提起的位置。
最後一次呼叫結束。
計時器歸零。
曼施坦因拿起潛水服，愷撒暗嘆一聲，也俯身去提炸藥箱。
刺耳的警報驟然響徹控制室。
主屏幕上的水下結構圖被切換，一枚醒目的目標標記出現在探測畫面中，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水面接近。
諾瑪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
「偵測到大型水下目標高速上浮。」
曼施坦因快步回到屏幕前。
「調取比對數據。是上次襲擊曼斯教授他們的龍侍？」
屏幕側面展開了舊檔案，兩個目標的輪廓開始重疊。新出現的陰影越過了參照邊緣，還在隨著數據補充繼續擴大。
「目標體型更大。」諾瑪回答。
愷撒將炸藥箱放回地面，走到舷窗前。
「諾頓出來了？」
探照燈下，大片黑水向兩側翻卷，水中央隆起一道弧形的脊背，正朝摩尼亞赫號迅速逼近。船體隨之搖晃，控制室桌上的咖啡杯滑向邊緣，被曼施坦因一把扶住。
「全員進入戰鬥位置！」
命令經由廣播傳遍甲板。執行部成員奔向舷側，槍械上膛聲接連響起，幾束探照燈交疊在翻湧的水面上。
愷撒推開艙門，江風裹著水沫迎面撲來。
燈光鎖定的地方，水面轟然炸開。
一個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成噸的江水從它身上潑落，聲響如同驟然拉開的瀑布。最先刺穿水幕的是一對分叉的長角，緊接著，猙獰的頭顱昂向夜空，長須在獠牙兩側飛揚。
持槍的執行部成員齊齊一滯。
他們接受過辨識龍類的訓練。那些課件里的怪物有龐大的膜翼、粗壯的後肢，骨骼結構能夠在化石和解剖圖里找到對應。可眼前這東西，和他們學到的完全不一樣。
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鯉，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
那是一條從東方神話里鑽出來的龍！
曼施坦因跟到艙門口，連手中的潛水面罩都忘了放下。
「等等，青銅與火之王是這種形態？」他望著那顆越過船舷高度的頭顱，「這不是是東方神話里的……」
「上面有人！」
愷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探照燈，照它的頭！」
光柱沿著濕漉漉的鱗甲向上掃去。
康斯坦丁整個身體貼在其中一根龍角上，雙臂死死抱住角根，濕透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另一邊，路明非幾乎橫著懸在半空，左手扣著龍角，潛水服被水流扯得緊貼身體，兩條腿隨著龍首擺動甩來甩去。
巨龍猛地甩頭。
康斯坦丁的身體被甩離鱗甲，繞著龍角盪了半圈。路明非則一頭撞進飛濺的水幕，身影短暫消失，下一刻又被帶到了燈光里。
曼施坦因被震驚得一時間說不出話。
「火力掩護！」愷撒已經衝到舷側，「避開頭部，上面是我們的人！」
「砰砰砰砰！！」
槍聲驟然連成一片。
子彈追著露出水面的龍軀掃過去，鱗甲上迸出細碎的火星，周圍的江水被打得不斷炸開。巨龍扭過身體，大片子彈擦著弧形的鱗面滑開，零星的鱗屑飛進水裡。
它發出一聲震得人胸腔發麻的咆哮。
粗長的尾部橫掃江面，浪頭撞上船舷，摩尼亞赫號猛地一傾，愷撒抓住欄杆，靴底在濕滑的甲板上拖出痕跡。
巨龍卻顧不上這艘船，它的頭頂還掛著兩個甩不掉的東西。
「噗——咳咳！呸！！」
路明非終於從那口嗆人的江水裡緩過氣。
他吐出嘴裡的水，左臂繞住龍角，借著巨龍昂首的勢頭把自己拽回頭頂，膝蓋抵住一塊凸起的鱗甲。
「勇者已經識破了你的陰謀，趕緊放棄抵抗！邪惡的諾頓！我這就親手...」
此刻控制室里突然接收到了路明非的聲音，他的聲音被船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巨龍仿佛被這句話徹底激怒，龐大的龍首向後倒仰，企圖把這個喋喋不休的人類甩下去！
路明非雙腳離地，整個人被甩得騰了起來。他的左手仍扣著龍角，右拳已經在半空握緊，隨著身體落下，狠狠砸在龍首中央。
一聲沉悶的巨響。
巨龍昂起的頭顱往下一沉，下顎拍進水裡，激起大片白浪。康斯坦丁跟著撲進水幕，路明非也被淋了個透，濕發貼在臉上，只露出滿是狂熱戰意的眼睛。
「看見了吧！這就是夥伴的羈——咕嚕嚕嚕！」
江水劈頭蓋臉地灌過來，堵住了後半句話。
翻江倒海！
燈光里，那條龐大的身軀捲起一個誇張的弧度，腹部的鱗甲露出水面，浪峰幾乎與船舷齊平。路明非被倒著甩到龍首側面，鞋底朝天，整個人僅靠左臂掛在角上。
康斯坦丁閉緊眼睛，抱著另一根龍角隨它一起翻了過去。
水花炸裂，巨龍再次暴怒地昂起頭顱。
然而，還沒等它把胸腔里的龍息噴出來，路明非的拳頭便帶著呼嘯的風聲再次砸下，這一下結結實實砸在角根旁邊。
龍首一頓，長吻扎進浪里，憤怒的吼聲變成了含混的水響。它很快又從水下掙出來，鱗甲依舊堅硬完整，頭頂那點疼痛卻足以讓它發狂。
龍身在江面上劇烈扭動，掀起的浪一道追著一道。
路明非被甩得東倒西歪，右拳卻始終照著腦袋招呼。每當龍首昂起，他就趁機砸下去，打得那對威嚴的長角時高時低，在探照燈里反覆出沒。
「還敢反抗！」
他咳出一口水，牢牢抱住龍角。
「就算追到深淵盡頭，我也會把你揪出來！今天勇者和魔王之間，必須有個了斷！」
巨龍以一聲暴怒的咆哮回應，帶著他猛地扎向江面。
路明非趕緊吸了一大口氣。
水花合攏，將兩個人連同龍頭一起吞了下去。船上的槍口隨之停頓，船員們緊盯著那片翻滾的白沫。
數秒後，龍首再次破水而出。
探照燈追著那條翻江倒海的巨龍，照出鱗甲上死死扒著龍角、掄拳猛揍的少年。若是葉勝或楚子航站在甲板上，大概一眼就能認出這幅場景。
哪吒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