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台山天氣異常的炎熱,李向東到天台鄉任職已經有一個禮拜了。
剛來天台鄉的時候李向東還很不習慣,因為鄉里實在太窮了,他這個鄉長到現在為止連個配車都沒有,出門全靠兩條腿。
這天早上,李向東剛到辦公室里,外面便有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守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口。
一看到李向東,老頭趕緊打招呼問道:「是新來的李鄉長吧?」
李向東瞅了他一眼,見這老頭腳上穿著一雙綠色的解放鞋,身上穿著一條黑色的褲子,褲腳上滿是泥巴,身上一件白色的背心上也滿是泥濘。
「我是李向東,請問您是?」
「李鄉長你好,我是天台山上清水村的村支書陳水生。」
「哦,原來是老支書啊,有事嗎?」
「李鄉長,我是想來打聽一下修路的事情的。」
「修路的事情?」李向東不禁狐疑的看了一眼陳支書,他剛想問一下是什麼修路的事情,那邊黨政辦公室里突然走出來一個人,是黨政辦主任劉宏偉。
劉宏偉一看到老支書,立刻就走過來大聲呵斥道:「老陳頭,你怎麼回事,怎麼又來鄉里了,不是跟你說了那件事要等鄉里安排嗎。」
陳支書唯唯諾諾的看著劉宏偉問道:「劉主任,我這也是沒辦法啊,這鄉親們人人都已經湊了份子錢了,可是這路到現在為止也就修了山底下那小段平路,這十里山路可是連一鋤頭都還沒動工呢,當初集資的時候鄉親們是信任我,把錢交給我,我把錢交給鄉里。
可是現在都過去整整三年多了,這路一直沒個動靜,這再拖下去,我在村里都快沒臉做人了。」
劉宏偉卻不管陳水生的苦衷,他板著臉道:「就你難做人是吧?難道鄉里就容易了?鄉里現在也難啊,修路的事情鄉里會安排的,你趕緊回去忙你的去。」
李向東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劉宏偉那樣子,心裡就猜到了這事肯定有隱情。
「劉主任,陳支書是來找我的,你先忙你的去吧,老支書,進來我辦公室,咱們坐著聊。」
李向東直接帶著陳水生進了自己辦公室,劉宏偉看到這一幕瞬間氣炸了。
他眼睛一轉,立刻調頭就跑到了副鄉長柳大元的辦公室去。
「柳鄉長,不好了。」
柳大元,天台鄉的排名第一的副鄉長,私底下被幹部們稱為常務副鄉長。
天台鄉原先的劉鄉長因為經濟問題剛被免職兩個月不到,本來柳大元認為劉鄉長倒了,這鄉長的位置會自然而然的落在他這個第一副鄉長身上。
他甚至連縣裡的關係都打點好了,禮物都已經送過去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十拿九穩的鄉長位置愣是到了嘴邊給飛了。
李向東這個轉業幹部突然空降到了天台山,成了天台鄉的新鄉長。
上個禮拜李向東來報到的時候,柳大元的臉都氣黑了。
看到黨政辦劉宏偉跑到自己辦公室,他心不在焉的問道:「怎麼了劉主任?」
「柳鄉長,剛才清水村的老陳頭又來鄉里問修路的事情了,我罵了他幾句讓他回去等消息,沒想到李鄉長居然把他帶進辦公室里去問情況了,您說,那十萬塊錢修路資金的事情...」
柳大元眼睛一瞪,猛吸了一口煙,「放心,他一個生瓜蛋子查不出什麼來的。」
.......
李向東把陳支書帶入辦公室後便詳細的問起了關於清水村集資款的事情。
陳支書知無不言。
原來在十幾年前的時候,村里就一直想修通下山的山路,可是由於資金缺乏,這事就一拖再拖。
四年前的時候,當時新來的劉鄉長便決定把這條路給修通,為了解決資金問題,柳鄉長說服了陳支書動員村民們集資修路。
全村一千二百多口人有一個算一個,只要是能喘氣的全部按六十塊錢一個人集資,有錢想要多出的也可以自由捐款。
這一下便在全村集資了七萬四千塊錢,加上鄉里出的兩萬六,一共十萬塊錢預算。
本來滿打滿算,十萬塊錢加上村里出免費的勞動力,這十里的山路怎麼都夠修完的。
可是結果沒想到才修了山腳下不到半里地的路,鄉里便突然說沒錢了,最後這修路的事情也突然間不了了之了。
李向東聽完後不禁眉頭緊皺。
他心中暗道:「看來這天台鄉的問題不小啊。」
「李鄉長,鄉親們出了錢,現在路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了,當時集資的時候是我挨家挨戶做的工作,現在路沒修成,我陳水生在村里做人都抬不起頭啊。」
李向東見狀安慰老支書道:「老支書,這件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明天就是黨委會,這件事情我會在黨委會上提出來的,既然已經集資修路了,那這件事情咱們就得做完不是。」
陳支書一聽這話,頓時眼睛裡冒出了一絲希望。
.......
第二天上午,天台鄉黨委會。
煙霧繚繞中,天台鄉的班子成員悉數到齊。
李向東坐在曹正陽的左手邊,手裡拿著一支五塊錢的英雄牌鋼筆,本子上空無一字。
「同志們,開會了。」曹正陽清了清嗓子,「今天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調整班子分工。劉鄉長被查了,現在由向東同志接棒,咱們的工作得有個側重點。」
柳大元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率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曹書記,李鄉長年輕有為,又是部隊出來的,我看這鄉里的武裝部、綜治辦、派出所這一塊,李鄉長抓起來肯定得心應手。」
坐在對面的宣傳委員李小翠偷偷看了李向東一眼,心道這柳副鄉長心可真夠黑的。
這分工聽著好聽,其實是把最累、最容易得罪人、還沒油水的活兒全甩給李向東了。
「柳副鄉長說得有道理,不過向東是鄉長,抓全面工作是主業。」曹正陽呵呵一笑,看向李向東,「向東,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李向東放下筆,平靜地環視了一圈。
「我服從組織安排。不過,來的時候我發現咱們天台鄉的這條路,實在是成了發展的絆腳石。」李向東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想在分管武裝和綜治的基礎上,把『路橋建設和交通安全』這一塊接過來。另外,我看鄉里的財政情況似乎不太樂觀,身為鄉長,我想親自抓一下財政審計。
在這跟大家說一件事,昨天清水村的老支書找到我,他說三年前鄉里就已經收了清水村七萬四千塊的集資修路看,可是這路到現在都還沒修成,我剛好想看看咱們往年收上來的這些『集資修路費』,到底還有多少結餘。」
此話一出,柳大元手裡攥著的打火機「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集資修路費」那是天台鄉最大的秘密,也是柳大元這幾年的「小金庫」,這件事在鄉里幾乎沒人不知道。
李向東這新鄉長一上來就玩這一手,這哪裡是接活兒,這分明是直接衝著柳大元的命門扎了一刀。
「李鄉長,這不合規矩吧?」柳大元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財政所之前一直是我在盯著的,老趙業務熟,你剛來就搞審計,傳出去,怕是讓下面的同志心寒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向東針鋒相對,目光如電,「柳副鄉長是怕同志們心寒,還是怕我查出什麼不該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