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向東這話說完,柳大元頓時臉色有些怒了。
「李鄉長,你這未免太過份了吧,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坐在末席的財政所長趙富貴此時也是冷汗直流。
他是柳大元的一號馬前卒,這幾年那筆「集資修路費」的帳目進出,全是他一手操辦的。
如果李向東這個代理鄉長真的硬頂著要查,那他頭上的這頂烏紗帽絕對保不住。
他必須趕緊站出來表態。
「李鄉長,我插一句。」
趙富貴推了推眼鏡,聲音略顯乾澀,「咱們鄉的財政情況確實很複雜。天台鄉窮,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就縣裡撥的那點款子連發工資都捉襟見肘,那筆修路費早就在歷年的抗洪、防災,還有各村的基礎建設里貼進去了。帳目雖然有,但是非常繁雜,如果要審計的話,恐怕得大費周章,咱們鄉人力有限,這要是耽誤了正常的政府運轉,這個責任……」
李向東沒想到自己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柳大元如此應激,更沒想到財政所的趙富貴在此刻也敢站出來說話。
對方如此反應,說明這裡面的帳目肯定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要不然柳大元和趙富貴犯不上這麼大的反應。
既然知道了對方的軟肋在哪,李向東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他霸氣的敲著桌子說道:「既然趙所長說要人擔責,那這責任我擔著。」
李向東打斷了趙富貴的話,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他沒有理會柳大元的叫囂,而是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主位上的曹正陽。
「曹書記,我是代理鄉長,是鄉政府的一把手。按照《行政法》和咱們縣裡的財務管理規定,鄉鎮長對本級財政擁有最基本的監督權和審批權。前任劉鄉長因為違紀被查,這說明咱們天台鄉政府的廉政建設已經出了大窟窿。如果不把這些爛帳理順,那未來我這個鄉長簽的每一筆字,都是在火坑邊上走。」
曹正陽眼皮微垂,不緊不慢地撥弄著杯里的茶沫。
他在等。
他在等李向東和柳大元徹底撕破臉。作為一把手,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兩虎相爭」。柳大元是鄉里的常務副鄉長,在天台鄉工作了二十年,紮根太深。
在劉鄉長在的時候,柳大元幾乎就能跟劉鄉長分庭抗禮了,柳大元現在甚至隱隱有架空他這個書記的勢頭;而李向東這個外來戶背景通天,性格又硬,正好是一塊用來磨掉柳大元稜角的絕佳磨刀石。
這種工具人此時不用白不用,反正是他自己要跟柳大元槓的,又不是他挑起的,跟他這個黨委書記沒關係。
曹正陽不是天台鄉人,是外地鄉鎮的,被調天台鄉擔任鄉黨委書記本來就很容易被底下的本地人架空。
現在看著柳大元被李向東逼成這樣,他心裡巴不得兩人掐的更厲害點。
不過作為一把手,他還是需要做出一些表態的。
「唔……向東同志說的也不無道理。」曹正陽終於開口了,他先是安撫性地看了看柳大元,「大元同志,你也別激動,向東同志是部隊出來的,說話直,但心是好的。他想了解情況,也是為了更好地開展工作嘛。」
接著,他話鋒一轉,看向李向東:「不過向東啊,審計可不是小事。咱們鄉前段時間剛剛經歷過一次嚴重的旱災,現在正是搶險救災、災後重建的關鍵期,如果大動干戈搞審計,基層幹部的積極性萬一受挫,工作出了紕漏怎麼辦?」
曹正陽用的這一招叫「和稀泥」,也是官場老狐狸最擅長的平衡術。
這話一出口,兩方都不得罪,誰也不能怪罪他什麼。
李向東聽了曹正陽這話,不禁心中冷笑,他豈能不知道曹正陽在想什麼。
「曹書記,我不搞大面積審計。」李向東退了一步,卻拋出了一個更狠的誘餌,「我只要看那一筆『集資修路費』的專項帳目。既然柳副鄉長說老百姓有口碑,那咱們正好趁著這次修路的機會,把結餘的錢向全鄉的老百姓公開一下。如果帳目沒問題,正好也能堵住外面那些傳閒話人的嘴,這對柳副鄉長來說,其實是件好事,您說對吧?」
李向東把球踢回給了柳大元。
柳大元此時恨不得活撕了李向東。
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哪裡能經得住查。
再說了,修路的集資款都收了好幾年了,那筆錢早就已經被霍霍光了,現在那筆錢有多少結餘?答案是零。不僅是零,甚至還有巨大的虧空,都被他挪去縣裡走關係、在鄉里搞吃喝,甚至在縣城買了房。
如果李向東這個愣頭青真要查,那他的底褲就幾乎全給人家露出去了,連遮羞的屁股紙都沒一張。
不過這個時候絕對不能露出一絲膽怯來,否則那就是在不打自招。
「好,既然李鄉長一定要看,我沒意見!」柳大元咬著牙,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老趙,明天把帳本整理好,給李鄉長送過去。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李鄉長,你看帳可以,要是看出了什麼『花樣』,你得拿出證據來。要是拿不出證據,在這天台鄉,你怕是連這大門都難出!」
這已經是公然的威脅了。
李向東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在特種部隊浸淫出的殺氣一閃而過,竟驚得柳大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柳副鄉長放心,是白的黑不了,是黑的也白不了,只要是帳,就總有算清的那天。」
會議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走出會議室時,宣傳委員李小翠故意落後了幾步,經過李向東身邊的時候,李小翠壓低聲音提醒道:「李鄉長,當心點,那帳……可不是那麼好查的,這裡面的水可深著呢。」
李向東看了她一眼,發現這女人的眼神里竟然帶著一絲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