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東同志,聽說你這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待在這條路上,你看,你這一身皮都曬黑了,看來這大半個月沒少吃苦啊,這條路能修成,你應該居功第一。」
李向東笑著回答道:「郭縣長,您太客氣了,我只是在這裡出點力而已,最大的功臣應該是您才對嗎,如果沒有您給我批的那十萬塊資金,這條路我們就是再努力也修不起來啊。」
郭愛仁聽了這話,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指著李向東說道:「都說部隊出來的幹部都是典型的心直口快,可是你就不一樣嘛,向東同志,謙虛是件好事,可是過度的謙虛那就不太好了。這條路能修成功,最大的功臣是誰,縣委縣政府,包括清水村的鄉親們,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一樣。
你就不要再謙虛了,這條路,最大的功臣就是你,這一筆我和劉書記都給你記著呢!」
郭愛仁倒是不貪功不搶功,這讓站在一旁的曹正陽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動。
不過郭縣長也沒有再為這功勞的事多說下去,在簡短的和其他幹部們握手寒暄之後,通車儀式便很快宣布開始。
鄉里搞了一段紅綢拉起,由幾名村民代表站在兩側,站在道路兩旁的村民們此刻臉上都帶著那壓不住的笑。
郭愛仁不光自己來了,他還帶了縣裡電視台的記者來。
一個穿著打扮清涼,但是又透露一絲貴氣的女主持人站在鏡頭前開始錄起了視頻。
縣電視台的攝影師身穿綠色的馬甲,頭上戴著鴨舌帽,鼻子上掛著一副時髦的墨鏡,嘴角叼著一支牙籤,正扛著攝像機找尋最好的角度進行拍攝。
郭愛仁作為今天在場最大的官,自然是要站在中間,曹正陽這個鄉黨委書記和鄉長李向東則分列兩側。
郭愛仁拿著剪刀,對著縣裡電視台攝影師的鏡頭喊道:「我宣布——天台鄉最後一個還未通車的清水村,今天正式通車啦!」
隨著剪刀落下,紅綢斷開的瞬間,掌聲驟然響起。
鞭炮聲緊跟著炸開,在山谷之間迴蕩開來,一時間聲勢驚人。
村裡的老人、小孩全都擠在路邊,眼睛裡帶著興奮與新奇,看著第一輛車緩緩駛上這條他們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路。
儀式結束後,郭愛仁並沒有急著離開天台鄉,而是點名讓鄉黨委班子留下來在鄉里簡單開了個會。
鄉政府二樓的會議室里,現在的氣氛明顯比外面收斂了許多,也稍微顯得更加正式許多。
郭愛仁作為縣長,又是今天在場官員中級別最高的,他自然而然的坐在主位上,曹正陽和李向東兩人分坐兩旁。
會議開始後,郭愛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道:「同志們,清水村這條路的事情,來龍去脈縣裡已經知道了,全村百姓集資七萬四千塊錢,加上鄉里補貼的,一共十萬塊錢,居然被柳大元那個貪官給敗的一乾二淨,這是什麼?這是典型貪污腐敗。」
郭愛仁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坐在他左邊的曹正陽一聽,趕緊起身承認錯誤,用自責的語氣說道:「郭縣長,天台鄉出了柳大元這種貪官,是我這個當一把手的責任,都是我管教無法,讓柳大元這種人居然拿著上千口百姓的血汗錢隨意糟踐,我向縣委,向您承認錯誤,我檢討。」
郭愛仁看了曹正陽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正陽同志,你也不用這麼自責,柳大元在天台鄉當了二十年的官,他在鄉里的行為大家都清楚,我們縣裡也聽說了一些,這人是典型的地頭蛇人物,我們縣委縣政府居然沒早注意到他,要是早知道他這樣,我會當場撤了他的職,讓紀委的同志早日立案審查他。
不過現在嘛,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天台鄉能揪出這樣一個害蟲,也是好事。
清水村這條路能修成,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尤其是李向東同志,他初來乍到就遇上了這麼一個難題,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到解決方法,不得不夸李向東同志的執行能力很強,像他這樣的同志,我們大家應該向他多多學習,尤其是他那股子幹勁。」
郭愛仁說到這,帶頭開始鼓起掌來,其他幹部們一看,也紛紛跟著鼓掌,李向東靦腆的笑了笑。
李向東的助理陳知遠坐在角落位置里,聽到縣長誇獎李鄉長,他由衷的感到高興,用力的鼓起掌來。
不過鼓掌最用力的並不是李向東,而是黨政辦主任劉宏偉,這小子一邊鼓掌一邊笑,那聲音很快就吸引了郭縣長的注意。
鄉黨委的幾個老黨員看到劉宏偉那熱情的鼓掌勁,頓時心裡感到一陣厭惡。
這小子真是太不要臉了,昨天開會的時候還在跪舔曹書記,今天郭縣長一到,他又開始跪舔李鄉長了。
大家心裡對這種人是最看不上了,毫無底線,毫無廉恥,眼裡只有對權力的尊重。
掌聲持續了足足有一分鐘,最後在郭愛仁的手勢下才逐漸停下。
「同志們,這條路修得不容易啊。」
他目光在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再度落在李向東身上,多停了一瞬。「修路的時候,資金、物資、施工,各方面情況我都了解了一些。尤其是開始階段,能把事情推進下來,還能從市交通局化緣化來二百噸水泥和一台挖機,這很不簡單啊。」
這話一出,屋子裡幾個人的神情都微微一變,大家知道這是郭縣長在說李鄉長跑資金跑援助的事情呢,不過大家對此心裡那是心知肚明,這條路能修成,其實就是李鄉長憑藉自己一人之力把資金搞來的,沒有那十萬塊錢資金和二百噸水泥以及那台挖機,這條路不可能在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內通車。
郭愛仁卻沒有再多說細節,只是輕輕放下茶杯,語氣轉而平穩:「當然了,這件事情能做的這麼漂亮,還是鄉黨委整體把關得好。在方向定得准,事情才幹得成。」
曹正陽聞言,立刻點頭接話,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
郭愛仁擺了擺手,像是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展開,話鋒一轉:「不過清水村這條路雖然修好了,但是也只是個開頭。接下來,天台鄉在基礎設施、產業發展上,還要再往前走一步。」
他說到這裡,語氣略微壓低了一些:「有些資源,該爭取的要主動爭取,該協調的要協調。你們不要把自己當成剛出生的嬰兒,只知道張嘴等吃的,要自己學會去爭取,去外面要,不要什麼等著上面安排,改革開放都二十年,大家的這個思想也要開放一下,不要老是用那老思想來辦事,要學會靈活。」
這句話聽著普通,但在場幾人卻都聽出了分量,這是郭縣長在變著法的夸李鄉長呢。
不過也是,沒有李向東去縣裡要錢,這路怎麼可能修得起來。
郭愛仁在鄉里開完會後,中午便在鄉里吃了一頓便飯。
鄉政府食堂搞了倆大桌子好菜,曹正陽和李向東兩個一二把手親自作陪,拿著三瓶白酒把郭縣長灌了七分醉。
吃飽喝足以後,郭愛仁便回了縣城,臨走前,郭愛仁當著眾多鄉黨委領導的面拉著李向東的手說:「向東啊,下次來縣裡記得一定要來看我啊,對了,去市里看望周書記的時候,記得幫我給周書記帶個好。」
眾人一聽這話,這才頓時明白過來,合著傳言沒有假的啊,原來李鄉長真的認識市委周書記。
.......
新昌縣,作為全市掛號的貧困縣,縣城的街頭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氣,幾乎感受不到什麼現代化都市的氣息。
縣城街道就那麼簡單的三四條,還全都是老街。
縣城常住人口僅有二十多萬,經濟主要是靠一些低端的加工業和農業為主。
縣裡的財政也一直處於非常緊張的狀態,財政收入很少,但是吃財政飯的人卻不少。
郭縣長走後的第二天,李向東便帶著助理陳知遠進了縣城尋找商機。
李向東原本的計劃很美好,到縣城找幾家建築公司或者木材貿易商,把清水村那滿山的楠竹(毛竹)和黑竹給推銷出去。只要簽了訂單拿到了錢,這村裡的第一桶金就有了,有了錢,村里就可以蓋一個加工廠,這樣村里經濟的啟動資金也就有了著落。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縣建設局下屬的一家國營建築公司門口,李向東和陳知遠足足等了三個小時才見到建築公司的王經理。
「李鄉長,不是我不幫天台鄉。您看看咱們縣城,滿大街有一個吊塔嗎?」建築公司的王經理遞給李向東一根劣質煙,苦著臉指著窗外。
「現在縣裡現在正在搞財政縮減,幾乎所有的城建項目都停了。您說的那個房地產?那是省城才有的新鮮詞兒。我們現在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哪有閒錢去買你們的竹子當腳手架?」
李向東聽到這話頓時心裡涼了半截。
走出建築公司,李向東又開著車跑了幾家小型家具廠。
結果如出一轍,這些廠子不是在倒閉邊緣,就是只做本地的小生意,對有藝術價值的高價「黑竹」和大量的楠竹需求幾乎為零。
陳知遠有些垂頭喪氣,他手裡那疊精美的「天台山黑竹調研報告」已經被手汗浸得發軟。
「鄉長,咱們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這縣城的經濟就像一灘死水,根本沒咱們的商業空間啊。」陳知遠坐在吉普車蓋上,看著破敗的街道,語氣低落。
李向東站在車前,抬頭看了一眼夕陽,他猛吸了一口白沙煙,火星在昏暗的暮色中急促地閃爍。
「井底的青蛙看不見海,那是它的命,可是咱們不是那井底的青蛙,但咱們不能跟著它一起死在井裡。」
李向東拍了拍車門,「既然縣裡消化不了,那咱們就去市里。現在天州市正在搞『大開發』,我就不信,這六百多萬人口的地級市,吞不下咱們這幾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