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向東開著吉普車又從新昌縣城顛簸到了天州市區。
吉普車的後備箱裡放著幾節毛竹和黑竹的樣品，以及幾份鑑定報告。
吉普車一進市區，景象截然不同。市區廣寧區到處是拆遷的斷壁殘垣和拔地而起的水泥叢林，仿佛空氣中都瀰漫著塵土和錢的味道。
「你看，市裡的發展多快，這裡這才是咱們的戰場。」李向東目光炯炯。
兩人看著市里到處正在蓋樓的工地，心中頓時充滿了希望。
這下子清水村山上的那大片大片的竹子總能賣個好價錢了吧！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李向東很快發現，作為一名偏遠鄉鎮的鄉長，在天州這個處級幹部多如牛毛、廳級幹部不時出沒的政治中心，他這個貧困鄉鄉長的身份甚至不如工地上的一個包工頭好使。
在天州市房產開發總公司，兩人連門都沒進去。
「鄉長？哪個鄉的？天台鄉？沒聽說過，沒有預約是不讓進的。」保安斜著眼看李向東那雙還沒刷乾淨泥的解放鞋，「我們周總正忙著跟港商談生意，沒預約趕緊走，別擋著道。」
兩人接連碰了幾個硬釘子，陳知遠這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快繃不住了。
「鄉長，要不……咱們找找周書記？」陳知遠試探著問。
上次李向東帶著他找市委書記的經歷他現在都還沒有忘掉。
「胡鬧！」李向東嚴厲地瞪了他一眼，「周書記是管大事的，這種賣竹子的小事也去找他，那我李向東成什麼了？寄生蟲還是廢物？小陳啊，這路咱們能自己修，買賣咱們也能自己談，我就不信了，咱們做不成這攤子買賣。」
此時已經臨近中午，日頭曬的人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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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鐵飯是鋼，我肚子餓了，咱們先填飽肚子，下午再去找其他公司看看。」李向東說著便起身。
就在兩人準備在路邊攤隨便對付一口午飯時，李向東的目光被一處巨大的工地圍擋吸引住了。
一塊巨大的招牌掛在圍擋上。
那是「盛世嘉園」二期工程，承建商是全省有名的民營地產巨頭——大華地產。
「走，進這裡試試。」李向東領著陳知遠，繞過正門，直接鑽進了工地的側門。
工地指揮部里，大華地產的項目經理張大彪正對著幾個包工頭破口大罵。
「我說過多少次了！這一批腳手架必須用最硬的楠竹！現在省里安監局查得緊，那些劣質的細竹竿誰敢用？這要是出了事故，到時候上面查起來，老子第一個送你們去坐牢！」
「張經理，不是我們不用好的，是現在市面上的好楠竹全被省城給調走了，有的還被其他工地給包了，咱們現在有錢也買不著啊……」
李向東剛好聽到兩人的對話，他眼睛一亮，直接推門而入。
「張經理，我這有好楠竹，材質硬，標號高，還是剛砍下來的鮮貨！」
屋內眾人一愣，張大彪狐疑地看著這個渾身土氣的年輕人：「你是哪來的？推銷商？」
「我是新昌縣天台鄉鄉長李向東。」李向東遞上一根煙，語氣誠懇且專業，「張經理，我們鄉有十萬畝楠竹林，全是在海拔五百米以上的深山裡長的，這些竹子的耐腐蝕、抗壓性比一般的平原竹強一倍不止。不僅如此，我們還有一種『黑竹』，如果你這高端小區需要搞景觀園林或者高檔裝修，那種竹子絕對能提升你的檔次。」
張大彪一聽眼前是「鄉長」，不禁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見過的科級幹部不知道多少個了，可是像眼前這麼年輕的鄉長，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你是鄉長？」
「如假包換。」
張大彪看他這麼自信，心中不禁信了幾分，他的態度也緩和了些，不過他這種老江湖見過的世面多了，可沒那麼好忽悠。
「李鄉長，不是我不信你。這大山裡的竹子好是好，但運費貴、手續雜。我這要的是現現成成的量，你能供得上？」
「您放心，絕對沒問題！」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李向東展現出了在部隊裡都沒有過的耐心。
他取來吉普車上的樣品，攤開陳知遠做的調研圖，詳細解釋了清水村剛修通的道路情況，甚至算好了每一輛卡車的裝載量和抵達市區的最快時間。
陳知遠也豁出去了，他從包里拿出那一截黑竹標本，現場展示了它的硬度和色澤。
「張經理，我們不求你投資，我們甚至可以先發貨，你驗收合格後再付款都行。」李向東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我們天台鄉窮，這批竹子是鄉親們的救命錢，我這個鄉長可以用官聲給你做保！」
張大彪一聽這話，心中不禁開始有些意動，他被李向東這股子「硬漢柔情」給打動了。
混江湖出身的他是個爽快人，最佩服有擔當的爺們。
「行！李鄉長，就沖你這份心。我先訂五萬根楠竹做腳手架，要是質量真像你說的那麼硬，後續的竹子我全包了！至於那黑竹，你先送兩百根樣本過來，我讓我們的園林設計師看看，如果能成，那價格咱們另談。」
「但是有一條，我只負責在家門口收貨結帳，怎麼砍、怎麼運、中間的林業審批，全得你們自己搞定。」
李向東聽他這麼一說，當即點頭同意，「沒問題，包在我們身上。」
很快雙方就簽訂了訂購合同和採購意向書，當拿到那份蓋著大華地產紅公章的採購意向書時，陳知遠在回程的吉普車上幾乎要跳起來。
「鄉長，五萬根啊！按一根四塊錢算，那就是二十萬塊！這修路的錢一下子就回來了，這回咱們清水村要發了！」
李向東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裡卻並沒有那麼樂觀。
「二十萬隻是紙面上的。」李向東冷冷地提醒道，「要砍這五萬根竹子，咱們得去林業局批砍伐證；要運出去，得縣裡的交管部門配合，咱們還得自己雇卡車。咱們在縣裡碰的釘子你忘了？還有，鄉里還有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這些人都會盯著咱們的。」
果不其然，當吉普車回到天台鄉政府大院時，李向東發現氛圍有些不對。
黨委書記曹正陽的辦公室燈火通明。宣傳委員李小翠神色匆匆地跑過來，低聲在他耳邊說道：「李鄉長，您可算回來了。柳大元的堂弟柳大慶，今天帶著一份幾年前的『林權流轉協議』去了曹書記那裡，說清水村那片黑竹林和楠竹林，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承包給他了。現在全村人正堵在鄉政府門口吵架呢！」
李向東眼神一凜，嘴角泛起冷笑：「我這才剛修好路，這摘桃子的人這麼快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