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東推開吉普車門，大踏步往二樓走去，剛到樓梯口，他就聽見一陣嘈雜的爭吵聲從二樓辦公室傳了下來。
「曹書記，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林權流轉協議可是前任鄉長簽了字的，這文件上面還蓋有你們鄉政府的大紅公章。這清水村後山的竹林，我柳大慶承包了五十年，現在路修通了，你們就耍賴說這份文件無效，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這人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但是聽起來卻異常的尖銳刺耳，話語裡透著那麼一股子社會上滾刀肉的無賴勁。
李向東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那身依舊帶著塵土的舊軍裝，大步流星地往樓上走去。
陳知遠緊隨其後，他的手裡死死攥著那份剛簽回來的大華地產合同，氣得臉色鐵青。
推開黨委書記辦公室的大門，只見屋裡煙霧繚繞。
黨委書記曹正陽坐在位上，眉頭緊鎖，手裡夾著半截煙。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挺著將軍肚、滿臉橫肉的男人，正是柳大元的堂弟，綽號「林老虎」的柳大慶。
柳大元被紀委帶走了了，李向東還以為這柳大慶會縮起來做人，沒想到這小子非但沒有縮起來，反而還光明正大的到鄉政府來鬧事來了。
李向東放眼望去，只見柳大慶身邊還站著幾個流里流氣的跟班，一個個橫眉冷目，顯然是來示威的。
「喲，李鄉長回來了？」柳大慶斜著眼瞅了李向東一眼，屁股都沒挪一下，反而把腿架在了曹正陽的辦公桌上，他抖著腳尖，嘴裡吐了個煙圈。
「李鄉長，聽說你最近在為清水村後山上的竹林找買家，這麼好的事情你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呢。」
李向東沒理會他的挑釁，而是徑直走到曹正陽面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平靜地問道：「曹書記，這是怎麼回事？」
曹正陽嘆了口氣，把桌上一份泛黃的協議推到李向東面前：「是這樣的，99年的時候，當時清水村正在搞集資修路的事情，先期工程已經開始，柳大慶當時是修路的承包商，當時鄉里沒有多少錢，就把清水村後山三千畝竹林的經營權抵押給了他，承包期是五十年，每年租金……五百塊。」
「五百塊？」站在後面的陳知遠忍不住叫了出來，「三千畝林子，一年五百塊？一根黑竹都能賣五十！這跟搶有什麼區別？」
「小子，這叫合同意識！」柳大慶猛地一拍桌子，瞪著陳知遠，「當年的竹子是不值錢，但那是我柳大慶拿真金白銀幫鄉里平了債的。怎麼，現在路修通了，這山上的竹林能賣錢了，你們就想想反悔？想搞權力強拆？」
李向東拿起那份協議，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條款。落款處，前任鄉長的簽字和鄉政府的公章赫然在目，甚至還有清水村的公章。
他合上協議，看著一臉得意的柳大慶，突然笑了：「柳大慶是吧，你這協議準備得挺周全啊。你堂哥柳大元上個月剛進去，你膽子挺肥了，敢來找鄉政府的麻煩，你就不怕跟柳大元一樣，一起去吃牢飯嗎？」
「哼，李向東，你少嚇唬我，我柳大慶不是被嚇大的，我這可是有正兒八經的合同，是合法生意，你少扯那些沒用的！」
柳大慶有些心虛地閃躲了一下眼神，隨即又指著文件硬氣道：「你就說這公章真不真吧？曹書記在這兒坐著，你要是敢不認帳，我就去縣裡告，去市里告！我看誰敢動我的竹子！」
「動你的竹子？」
李向東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鎖定了柳大慶。
「柳大慶，我看你似乎不太懂咱們國家的法律，正好，我今天來給你上上課，好好給你講講咱們國家的法律。
這第一，林權流轉涉及集體資產，必須經過村民大會三分之二以上通過。你手上的這份合同，上面簽字代表人是前任劉鄉長和你堂哥柳大元，我在清水村待了二十多天，還從來沒有聽老支書陳老頭說起過這份協議，我想這份協議他恐怕連見都沒見過，至於村裡的章是怎麼蓋上去的，我看裡面的貓膩不少，咱們是不是得請縣公安局的同志查查？」
柳大慶一聽這話，他的臉色微微一變：「那是老頭子記性不好……」
「第二！」李向東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根據《合同法》，顯失公平的合同屬於可撤銷合同。一年五百塊包三千畝林子，你這是流轉嗎？你這是非法侵占集體財產！再加上柳大元挪用清水村集資款的案子還沒結，我有非常正當的理由懷疑，這份協議是你和你堂哥內外勾結、虛構債務、套取國家資源的罪證！」
「你……你血口噴人！」柳大慶猛地站起來，身後的幾個跟班也圍了上來。
李向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冷地掃視了一圈：「怎麼？想動手？在我李向東面前玩這一套，你們還嫩了點。小陳，馬上給派出所馬彪打電話，讓他帶人過來。就說鄉政府有人偽造公文，數額巨大，涉嫌詐騙集體資產，讓他過來拿人！」
一聽「馬彪」和「拿人」，柳大慶那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寸。
他知道馬彪這小子現在為了自保，肯定會真的抓自己的，他現在正愁沒機會向李向東獻殷勤。
曹正陽見火候差不多了，出來打圓場說道：「好了好了，都消消火。大慶啊，向東同志說得也有道理。現在是法治社會，咱們得講理。這份協議的合規性，我看還存在很多疑點，本著集體資產保護的前提，鄉里確實要重新核實一下這份合同。」
他轉頭看向李向東，眼神中帶著一絲深意：「李鄉長，今天跑了一天，有沒有什麼收穫啊？」
李向東想了想說道：「在市里談成了一單。」
曹正陽一聽談成了單子，臉上頓時露出了幾分喜色。
他笑著說道：「我就知道李鄉長能力強，能找到銷路，那市裡的訂單急不急？要是核實期太長，耽誤了買賣也不好啊。」
李向東心中冷笑，曹正陽這是在玩「平衡術」，既不想得罪本地勢力，又想看他怎麼破局。
「曹書記，這訂單不等人，但老百姓的利益更等不得，我看這份合同問題很大，還是要跟縣裡匯報一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