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台山脈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籠罩，細密的春雨裹挾著山間的涼氣，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
李向東開著曹正陽那輛有些年頭的黑色桑塔納，載著陳老和陳苗苗還有警衛員小胡，緩緩駛出了新昌縣城。
陳老昨晚睡的不錯，今天早上還吃了一大碗面當早餐。
或許是因為今天能夠回到家鄉，陳老的精氣神非常好，上山途中，他不時指著幾座山峰敘說當年自己在這裡幹革命時期的往事。
「苗苗，你看到沒有，那就是爺爺當年打游擊的地方，那座山上有個很大的地下溶洞，當時我們打鬼子的時候被鬼子追的沒地方去，我就帶著同志們進了那溶洞裡。
溶洞裡面非常深，地形很複雜，鬼子派了好幾撥人進來想把我們一網打盡，都被我帶隊給滅了。
後來鬼子又在溶洞門口守著想要困死我們，可是他們哪裡知道溶洞是有出口的，我帶著一個三十多號人的從另一個出口出來，趁著夜色摸到了鬼子的屁股後面，一下子就把守在動口的三十多名鬼子給滅了。」
陳老越說越興奮，他似乎感覺自己已經置身於那個殲敵的戰場之上。
李向東和警衛員小胡聽的是熱血沸騰的，兩人恨不得自己能穿越回那個時代，狠狠的痛擊入侵祖國的鬼子。
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快要進入鄉里的時候，天上突然我飄起小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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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東不得不放慢車速，小心翼翼的開始駕駛起來。
車后座上，陳老依然沉寂在幾十年前的抗戰之中，他不時的向大家講起以前的往事，車內的氣氛歡快而又喧鬧，可是當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山崗，進入天台鄉主幹道時，眼前的景象讓李向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只見前方百餘米的鄉政府大門口馬路上，道路兩旁黑壓壓站滿了人。
最醒目的是那一抹抹刺眼的鮮紅——那是數百名新昌縣天台中心小學的學生。
孩子們單薄的身影在冷雨中瑟縮著，有些孩子凍得鼻尖通紅，卻還死死攥著手裡已經有些打蔫的塑料鮮花。
雖然現在已經是九月份了，但是要知道天台山可是山區，只要一下雨，氣溫就會陡降，這些孩子穿的還全是夏天的短袖校服，這一淋雨，孩子們恐怕要病倒一大片。
李向東一看到這幕就知道今天陳老要發火了。
果然，下一秒陳老急促的聲音便在後排響了起來。
「向東，停一下。」陳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
李向東此時恨不得把曹正陽從鄉政府大院裡拽出來活剮了，這個王八羔子真是一點實事不會辦，竟會幹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他咬著牙踩下剎車，車子穩穩地停在了那一排紅領巾面前。
曹正陽正披著一件高檔夾克，打著一把巨大的黑傘，在黨政辦主任劉宏偉的簇擁下，滿臉堆笑地快步迎了上來。
「歡迎陳老回鄉！老首長，您看，鄉里的孩子們聽說戰鬥英雄回來了，自發地組織在這裡……」
曹正陽的話還沒說完，桑塔納的車門猛地被推開了，警衛員小胡第一個下了車，隨後立刻拉開后座的車門，扶著陳老下了車。
陳老下車後沒理會曹正陽，而是起身直接邁步跨進了雨幕中。
細密的雨絲瞬間打濕了他稀疏的白髮和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老人家沒有理會曹正陽伸出來的手，而是徑直走向了路邊站得最靠前的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約莫八九歲，渾身已經濕透了，藍色的校服緊緊貼在身上，小手凍得發青，卻還在黨政辦主任劉宏偉「揮起來」的暗示下，弱弱地喊著：「歡迎……歡迎……」
陳老蹲下身，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孩子冰涼的小臉，聲音顫抖地問：「孩子，幾點過來的？」
男孩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校長老唐，小聲答道：「六點……老師說，今天有大官回來，得穿校服，不能打傘，不然不整齊。」
「哐當」一聲！
陳老猛地站起身，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利刃般鋒利，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僵在原地的曹正陽。
「誰是黨委書記曹正陽？」
陳老這一嗓子，真如平地驚雷，震得鄉政府門口的樹葉都抖了三抖。
曹正陽被陳老這一嗓子給嚇懵了，他戰戰兢兢的走上前來，撐傘的右手都不自覺的抖動起來。
「陳老，我是曹正陽。」
陳老氣得渾身發顫，指著那一排在雨中發抖的孩子，手指劇烈地抖動。
「你管這叫歡迎？你管這叫鄉親們的心意？老子當年在天台山跟鬼子拼刺刀，跟國民黨的人拼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能讓後輩過上好日子，是為了能讓老百姓安居樂業不遭人欺負，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當官的把孩子當成招牌，在這冷雨里給老子擺闊氣、演戲看的！」
曹正陽嚇得手裡的傘都差點掉了，老臉煞白，語無倫次地解釋：「陳老……這，這是劉書記的意思，我們也只是想表達一下……」
「劉長河的意思？」陳老冷笑一聲，大踏步走到曹正陽面前，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黑傘，直接撐到了那個凍得發抖的小男孩頭上。
「我告訴你們，我陳震東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形式主義！這紅領巾是烈士鮮血染紅的，不是給你們拿來裝點門面的！讓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淋雨來歡迎我，不是在歡迎我，是在玷污我，呸，你們也配談『重視老革命』？」
曹正陽和一群鄉里的幹部們被陳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頓痛批，頓時尷尬的想要把自己的頭給埋到脖子下面去。
曹正陽趕緊給中心小學的校長老唐使了一個眼色，老唐一看，立刻連滾帶爬地招呼老師們帶孩子撤離。
原本熱鬧的歡迎儀式，不到三分鐘就變成了一場令人尷尬的鬧劇。
陳苗苗從車裡拿出一塊干毛巾，心疼地給爺爺擦頭上的雨水。
陳老轉頭對李向東喊道：「向東，上車！今天不進鄉政府了，這地方太髒！咱們直接上清水村！」
李向東此時心裡也是火起，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汗流浹背的曹正陽和劉宏偉，一句話沒說，拉開車門便把陳老扶上了車。
桑塔納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一陣泥水，直接噴在了曹正陽早上廢了半天功夫擦的鋥亮的皮鞋上。
車子絕塵而去，只留下曹正陽和一干鄉政府的幹部們在雨中凌亂。
「曹書記……這，這可咋辦啊？」劉宏偉帶著哭腔問。
曹正陽氣得把手裡的公文包狠狠摔在泥地里，破口大罵：「辦辦辦！辦你媽個頭！李向東這小子早說了陳老喜歡清靜，你非得跟我在這兒整什麼花活！這下好了，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咱們這回是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