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納在盤山公路上穩穩前行,細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車子駛出鄉里來到山腳下後,輪胎下傳來的顛簸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穩的胎噪。
陳老原本還在后座上閉目養神,感覺到車身的震動幅度變小後,他不禁敏銳地睜開眼,隔著雨幕看向窗外。
只見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如同一條堅韌的脊樑,順著天台山的走勢蜿蜒而上,上山的路面修的極其平整,排水溝渠修得有模有樣。
「咦?」陳老詫異地輕咦一聲,「向東啊,怎麼你們這山底下的鄉政府門口還是泥水路,怎麼這深山老林里,反倒鋪上水泥了?這路通往哪兒?」
「老首長,這就是通往您老家清水村的路。」李向東一邊操縱著方向盤,一邊笑著回答。
陳老降下半扇車窗,任由清涼的山風吹進來,他看著那堅實的路面,感嘆道:「好啊,這路修得紮實。在咱們這種窮山溝里,修這麼一條路,得花不少銀子吧?曹正陽那小子雖然官癮大,但這事兒辦得還算有點良心。」
「老首長,這您可就謝錯人了。」李向東苦笑著搖了搖頭,「這路要是等鄉里去修,恐怕再過十年也還是泥巴地。這條路,是鄉親們拿命和汗換來的,中間還差點讓一幫蛀蟲給喝了血。」
陳老聽到這話不禁眉頭一挑,常年領兵打仗的直覺告訴他,這條路背後有故事。
他側過身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李向東:「哦?說說看,怎麼個喝血法?」
連後排一直低頭看風景的陳苗苗湊了過來,一雙美目好奇地盯著李向東的後腦勺。
李向東也不隱瞞,原原本本地講了起來:「這路起初是村里自籌的,清水村一千多口人,按人頭每個人集資六十塊錢,鄉親們從牙縫裡擠出了七萬四千塊錢準備修路,那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啊。
結果當時的常務副鄉長柳大元,這個王八蛋官不大膽子不小,做了假帳直接把這筆錢給挪用了。更氣人的是,他堂弟柳大慶接了工程,帶著推土機幹了三四天就不幹了,說是經費已經用完了,後面他還反過來訛詐鄉政府,非要追加工程款不可。」
「混帳!」陳老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李向東手裡的方向盤都抖了一下,「這種兵痞土匪一樣的行徑,你們新昌縣委就沒人管?」
「一開始沒人管,後來我當鄉長後就把這事情給捅出去了,柳大元現在已經蹲進去了。」李向東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硬氣,「當時沒錢修路,我這脾氣一上來,直接跑到了市里找到了市委周國華書記。周書記聽說是老區修路,當場就給縣裡下了批示,縣裡這才撥了十萬塊的專項資金。要不是這十萬塊錢,這條路現在估計還是個爛攤子。」
聽到這裡,陳苗苗忍不住插話道:「你一個剛退伍的小幹事,竟然敢直接闖市委大院找書記要錢?李向東,你這膽子比你槍法還野啊。」
李向東嘿嘿一笑:「我當時想的是,槍林彈雨都過來了,還怕幾個保安?再說了,路修不通,山上的竹子運不下來,鄉親們就得受窮。後來路通了,我又聯繫了市裡的一個房地產公司,剛好他們蓋樓需要腳手架,我就把清水村後山上毛竹賣了出去,現在鄉親們還在山上砍竹子呢。」
陳老是越聽眼神越亮。
「好小子,能打仗,能修路,還能做生意。」陳老讚許地點著頭,原本因為曹正陽搞形式主義而有些陰沉的老臉徹底轉晴。
可隨後,陳老的表情忽然僵了僵,像是從記憶的深海里打撈起了什麼。
「你剛才說……那個市委書記叫什麼?」陳老轉過頭,神情嚴肅地問。
「周國華,我們天州市委書記。」李向東答道。
「周國華……天州……」陳老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苗苗,你記不記得,當年爺爺在越南前線帶兵打老山輪戰的時候,軍部直屬偵察連有個連長?那小子帶人夜襲敵方陣地,帶著整個連隊榮立一等功!」
陳苗苗想了想,眼睛一睜:「您是說……那個被您親手提拔起來,後來送去讀軍校的『周瘋子』?」
「對!就是他!」陳老大笑起來,聲音透著一股子老兵重逢的喜悅,「當年周國華受了重傷,還是被人從戰場上背回來的,那個人是他的副連長,叫李援朝,我記得很清楚,他一個人就立了兩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是個勇士,只是可惜他背回來的李援朝身中好幾槍犧牲了。」
李向東聽到這裡,眼眶瞬間濕潤了。
「老首長,您說那個人是我的父親。」
陳老一聽這話,整個人瞬間震驚了。
「你說什麼?李援朝是你的父親?」
李向東點了點頭,「是他。」
陳老聽到這,不禁拍著椅子說道:「難怪如此,我說你小子怎麼有股子神氣在,原來你爹是我以前手下的尖兵啊。」
陳苗苗坐在後面,靜靜地看著爺爺和李向東。
她突然覺得,這個開著破桑塔納、談起修路卻眉飛色舞的男人,比京城那些錦衣玉食的闊少要順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