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回過頭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往馬主任的方向走了半步,語氣帶著一種無所謂的隨意。
「對了馬老師,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我奶奶還給我煲了湯呢,趁熱喝比較好。」
他說完轉身又停了一下,目光自然地往馬主任頭頂掃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件不起眼的東西,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頭頂的位置。
「哎呀,馬老師,有件事忘說了。我剛發現您頭頂好像有點……怎麼說呢,地中海那個趨勢還蠻明顯的。地中海你懂吧,我跟你明說好了,地中海的意思就是禿頂。」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周浩然四人站在牆邊,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他們平時在班裡橫著走,見了年級主任也繞著走,從來沒見過誰敢在辦公室里這麼跟老師說話,更別說直接當著主任的面談論他的禿頂。
何強的嘴微微張著,劉超的喉結上下滑了一下,周浩然的目光在林默和馬主任之間飛快地跳了一下,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卻不受控制地繃住了。
馬主任的臉色沉了下去,眼角的肌肉繃緊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接話。
他的手指鬆開了茶杯又握緊,像是用某種方式把即將爆發出來的情緒按住,再一點一點地擰回去。臉上的表情在短時間內變了好幾回,從開始的錯愕到後來的僵硬,再到一種刻意壓制的冷漠。
林默像是完全沒察覺氣氛不對,繼續說下去。
「不過馬老師您也不用太自卑,年紀大了都會有點脫髮。雖然您這個情況比同齡人確實嚴重一些,不過反正您也老了,禿了也就禿了,不影響當主任嘛。」
他的語氣平淡自然,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的,沒有一絲嘲諷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正好落在馬主任最不想被人踩到的位置上。
馬主任攥茶杯的手微微發著抖,茶水在杯沿晃出一圈細紋。
他盯著林默的眼睛,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四個字。
冷靜!冷靜!
他只是破罐破摔,害怕到了失去理智才會這樣胡言亂語!
我在這所學校幹了快二十年,教過上千個學生,什麼樣的刺頭沒見過?
根本沒有必要在意你,什麼地中海!地你嘛……
不過眼前這個的男生,站在那裡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眼睛裡沒有一絲該有的畏懼。
馬主任心裡翻湧的已經不只是憤怒了,還有一絲被冒犯的刺痛和一種極力壓制的失控感。
周浩然四人縮在牆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何強的手指不自覺地摳著衣角,劉超的後背貼著牆面,像是想把自己嵌進牆裡去。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馬主任被人逼到這種表情,更沒見過林默這副模樣,明明站在這間辦公室里的是一個人,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他們四個人害怕的那個世界裡走出來的。
「馬老師,您怎麼不說話了?」
林默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跟人閒聊。
「是因為我說的太有道理了嗎?我還以為您會反駁我呢。」
馬主任把茶杯重重擱在桌面上,茶水濺了幾滴出來落在桌面,他聲音壓得極低。
「宋野,你給我適可而止。」
林默看著他那副快要爆發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語氣比剛才更慢了一些。
「馬老師,你看你,這就急了。剛開始我還以為馬老師您很厲害呢,原來您也……不行啊。」
男人說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說不行。如果之前算是精準命中的技能,那現在就算是在貼臉開大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約兩秒。
那兩秒像是被人從時間裡抽出來壓扁了,所有人都在等著什麼東西炸開。
馬主任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胸口劇烈起伏著,整張臉從鐵青漲成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鼓起來一跳一跳的。
他的手指攥緊又鬆開又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了幾道彎月形的印痕。
「不行」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最軟的地方,他當老師當了大半輩子,什麼都扛得住,唯獨這兩個字扛不住。
因為他真的不行了。
馬主任盯著林默,牙關咬得咯吱響,腦子裡飛速轉著念頭。
不能動手,這混蛋估計就是想讓自己動手,一旦動了手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林默那張從容的臉上,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強烈念頭,這樣的學生留在學校只會拖累整個年級。
開除,必須開除!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那股火壓下去,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宋野,別說了,你走吧。下周升旗儀式上,你就知道,我行不行了。」
最後一句話語氣特別重,像是在特別強調他很行一樣。
林默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一點,像是一直在等這句話。
「哦?是嗎?那就多謝馬主任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謝意,像是真的在感謝什麼好事。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朝著牆邊那四個縮成一團的人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像放學在走廊里碰到熟人。
「拜拜啊,哥幾個。」
林默的手剛抬起來,四個人像是被按下某個開關一樣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周浩然的後背撞在身後的置物柜上發出一聲悶響,櫃門被撞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一沓舊報紙滑出來落在地上。
何強往後退的時候一隻腳絆住了另一隻腳的鞋帶,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扶住了窗台。
劉超一隻腳踩到了李建輝的腳背,李建輝疼得「嘶」了一聲卻硬生生沒敢出聲,四個人擠成一團的樣子看著又狼狽又好笑,但沒有人笑得出來。
他們臉上的恐懼比剛才面對馬主任的時候還要明顯,那聲「拜拜」從林默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落在他們耳朵里比任何威脅的話都更讓人後背發涼。
林默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咔嗒」。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鐘錶秒針均勻的走動聲和四個人壓得極輕的呼吸。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在牆上投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光斑。
剛才那聲「拜拜」還在他耳朵里轉,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
明明是他們告狀成功把宋野趕走了,明明宋野要被開除了,可那一聲「拜拜」落在他耳朵里的時候,他總覺有點不對勁,事情可能不會像他們想像中那麼順利。
馬主任看到林默走了,便立刻打發周浩然他們離開。
「你們也走吧。」
恨屋及烏,因為嫉妒討厭林默,所以連帶周浩然幾個也看不順眼了。
周浩然點點頭,隨即帶頭離開了。
四人走出去後,邊走邊聊。
何強咽了一口唾沫。
「他……他是不是真的不回來了?」
劉超的聲音悶悶的。
「下周升旗儀式……馬主任說下周升旗儀式會有個結果……」
李建輝接了一句。
「那……那他是不是真的要被開除了?」
周浩然嘆了一口氣說道。
「要是真這麼順利就好了,可我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