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出校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桐水一中那塊褪了色的門牌上。
他沒有回頭,沿著校門口那條種著法國梧桐的馬路走了一段,然後拐進鎮中心那條最熱鬧的街。
桐溪鎮最好的賓館叫「八方來」,就在十字路口拐角處,三層樓,外牆貼著米白色瓷磚,門口立著兩個半人高的盆栽,玻璃門擦得還算乾淨。
他推門走進去的時候前台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嗑瓜子看手機,抬頭看了他一眼,校服、瘦、背著書包,一看就是學生。
她隨口問了一句:「幾年級的?這個點不上課啊?」
林默把書包往檯面上一放:「請假了,嗓子疼,想找個房間睡一覺,沒地方去。」
他語氣隨意又自然,像是這種事幹過很多次了。
前台女人看了一眼他校服上的校徽,又看了一眼他那張淡定的臉,沒再多問,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登記本推到檯面上。
「一百五一晚,押金兩百,填一下名字和手機號就行。」
本子上只有兩行歪歪扭扭的字,連性別都沒填全。
林默隨手寫了個名字和手機號,字跡草得像鬼畫符,前台女人壓根沒看,收完錢遞給他一張房卡。
「三樓303,走廊走到頭左轉。開水房在走廊中間,想喝水自己燒。」
林默接過房卡上了樓。
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白色的床單,窗邊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塑料椅,牆上掛著一台老式電視,空調嗡嗡響著發出老舊空調特有的震動聲。
林默把門關上反鎖,站在房間中間掃了一圈,目光依次掃過天花板的四個角、空調出風口、電視正對面的那幅裝飾畫、床頭柜上的檯燈底座和插座面板上的小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儀器,像是掏鑰匙一樣自然的動作,實際上那東西是從隨身空間裡取出來的,帶著一個小指示燈和一個圓形的鏡頭檢測孔。
林默拿著那個儀器對著房間的角落挨個掃了一圈,空調出風口沒有亮燈,天花板角落沒有反應,裝飾畫背後沒有異常信號。
掃到電視機底座下面那個電源插口旁邊的時候,儀器亮了一下。
他把電視櫃挪開一條縫,彎下腰看到了一個微型攝像頭,黏在插座面板的邊緣,膠帶固定得很牢,鏡頭正好對準床的方向。他伸手把攝像頭取下來,順手放進了隨身空間裡。
做完這一切他把書包放在桌上,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台頂配筆記本電腦,連上賓館的WiFi,把錄音筆和四個攝像頭的存儲卡依次插進讀卡器,開始整理今天上午拍的素材。
林默打開剪輯軟體,新建工程,把四條視頻軌道拖進時間線,一條對著廁所門口的方向、一條對著蹲坑的方向、一條對著窗戶的方向、一條對著門口上方的方向,四條畫面正好拼出了一個完整的空間。
他先看了一遍第一條視頻,檢查畫面清晰度夠不夠,光線雖然暗但人臉拍得很清楚,每一個角度都足夠還原當時發生的任何細節。
然後他挑了幾段關鍵的片段剪到一起,又加了字幕和簡單的時間標註。
為什麼他會懂這些?
他以前跑外賣的時候,等單的空隙沒事幹就刷手機視頻或者帖子,各種各樣的小技巧和軟體用法看過不少,有些記在腦子裡,有些順手試過兩下。
再加上經歷了陳旭和杜雲飛兩世為人,見過的東西更多了,稍微懂一個剪輯軟體真不算什麼。
他習慣性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等文件導出的時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切換到錄音文件,把早上那幾段對話也核對了一遍,確認裡面的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四條時間線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觸摸板上輕輕滑了幾下,把幾段關鍵片段拖進主軌道。
他用的是春秋剪輯法,不造假,不拼接,只剪掉對自己不利的部分,把順序重新編排,讓事實以另一種順序呈現出來。
開頭第一幀是廁所門口,他從外面推門進來的畫面,緊跟著是他站在廁所里,四個人圍上來伸手要錢的畫面。然後是周浩然踹他那一腳,他摔在地上,三個人撲上來搜他身拿走三萬塊錢的畫面。
接著是他轉身沖向門口的畫面,鏡頭停頓了一瞬,然後接上四個人互相扇巴掌的片段,最後是何強捧著馬桶水喝下去的畫面。
全程沒有他動手的任何畫面,沒有他罵人的任何錄音,沒有他用任何方式挑釁或反擊的痕跡。
整條視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四個人拽進廁所、搶走三萬塊錢、被圍毆、趁機跑掉、然後四個人因為內訌互相打起來的完整事件。
辦公室那段音頻被他剪得更乾淨。開頭是馬主任的聲音:「宋野,你還有什麼話說?」
然後是他自己版本里的那句回答,錄的是他平時正常的說話調子。
「馬主任,我是被他們叫出去的,這個我們班同學都能給我作證。」
接著是周浩然四個人七嘴八舌指認他,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發誓沒有做過」,背景里馬主任的聲音落下來。
「這件事一天沒有交代清楚,你就停課一天。」
中間他挑釁馬主任那部分全部被剪掉了,連帶著那些對馬主任的人身攻擊,乾乾淨淨地消失在時間線上。
最後只剩下馬主任那句:「下周升旗儀式上,你就知道,我行不行了。」
他把整條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前前後後快進了兩遍,確認每一幀都銜接自然、沒有跳幀和突兀的空隙。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接下來他把視頻和音頻分別導出,保存到單獨的文件夾里,每一個文件名都標註了日期和內容關鍵詞。
做完這些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裡輸入了「福爾摩斯歷險記」,點進了那個人微博主頁,看到粉絲數又漲了不少,評論區里全是在催更和猜測的。
他翻到那人的置頂帖,評論了一句「有新料,私信你了」,然後發了一條帶附件的私信,內容只有一行字。
「桐水縣一中校園霸凌+老師包庇,全套視頻音頻。」
發完之後他又在搜索框裡敲了幾個關鍵詞。
桐水縣治安所、桐水縣教育局督導室、少青團未保委、市檢察院未檢部。
他把剛才那份視頻和音頻分別上傳到不同的發送窗口,每一封郵件的正文都寫明了學校名稱、班級、事發時間地點和事件概要,附上了完整的視頻和音頻文件,然後依次點了發送。
發到治安所的時候他特意加了一句:「金額為三萬,已構成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非法拘禁、敲詐勒索,符合刑事立案標準。」
發到教育局的時候他寫的是:「學校教師包庇施暴者,反而處罰受害者。」
發到少青團的時候他寫的是:「長期慢性霸凌,受害者曾嘗試向學校求助無效。」
發到檢察院的時候他寫的是:「懷疑存在包庇行為,申請監督立案。」
他把每一封郵件都檢查了一遍收件地址,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五封郵件依次從電腦屏幕的角落裡彈出「發送成功」的提示,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小小的綠色對勾看了幾秒,然後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林默拿起手機翻了翻微博,看到「福爾摩斯歷險記」的頭像旁邊多了一個紅色的未讀標記,點進去看到對方回了一句。
「收到,我先看看內容。這麼大的料你確定讓我發?」
林默回了一句:「確定,發的時候把我打碼就行,其他隨便你怎麼剪,但一定要讓那些壞人出名。」
那邊很快又回了一條:「行,這波熱度我接了。」
林默沒有再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擱在桌面上,然後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大太陽。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窗簾拉上,在床邊坐下來。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不多,主要就是等。
等那些郵件被看到,等那個微博被發出去,等下周一升旗儀式上,當馬主任站在台上宣布開除他的時候,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他想到這裡不由笑了一下,靠在床頭枕頭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吸頂燈,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
「這事要是能做成,也算是給全國青少年做了一點貢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