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屏幕上的文字從右上角滾到左下角，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整塊屏幕被白色的字體堆滿了，像一場橫著下的雪。
「臥槽真的假的？四個保姆？趙曼以前採訪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以前在節目上說自己在異國他鄉一個人帶孩子多辛苦……」
「合同和監控錄像都有的，這個底氣太足了。」
「我好像在重新認識鄒勁夫，前面被霸凌那件事已經夠慘了，現在又爆出這種事。」
「有人信有人不信吧，但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信他！你看他今天的表現，這人不像那種編故事的人。」
「站趙曼的可以走了，保姆合同都有的，還能洗什麼？」
「他今天帶著U盤上節目已經夠狠了，現在又爆這個，今天這期綜藝改名叫《鄒勁夫復仇記》算了。」
馬曉莉放下筷子，表情像是吃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瓜：「四個保姆？那可是美國啊，請四個保姆的費用很高的吧？」
林默點了點頭：「那時候確實能負擔得起，所以請得起。但她說得好像一個人扛著整個家多辛苦似的，我不太能理解。你家裡雇了四個人幫你做所有的事情，你有什麼好辛苦的？」
何日火看了林默一眼，語氣帶著一種主持人的收束感。
「勁夫，今天你已經說了不少了，如果後面還有想說的，我們可以再找時間，今晚先停在這裡。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勁夫今天確實辛苦了。」
林默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他重新端起茶壺給旁邊的劉浩然添了一杯茶，動作自然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風從老槐樹的葉子裡穿過來，桌上的碗筷已經收了大半。
幾個人各自端著茶杯坐在院子裡，聊天的聲音不高不低地散在晚風裡，偶爾夾著幾聲笑。
直播間的人數還在漲，彈幕還在繼續刷，有人還在反覆回放剛才那段對話的片段截圖，有人已經開始整理他今天說過的每一句話。
而林默端著茶碗坐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透過樹葉縫隙露出來的那幾顆星星，安靜地喝了一口茶。
事情正如他設想的發展。
這兩天節目錄製結束之後，林默回到酒店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微博熱搜榜上，「鄒勁夫 綜藝首秀」已經掛在了前十，「鄒勁夫 十菜一湯」和「鄒勁夫 詠春」兩個詞條緊隨其後。
他在搜索框裡敲了幾個字，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好幾個話題里，評論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刷新。
林默靠在沙發上，然後打開微博，把之前想好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了進去。
「今天在節目裡說的那些，只是我個人的部分經歷。關於趙曼及其親屬在共同經營期間涉嫌侵占、挪用公司資金一事，審計報告已經完成，證據鏈已經固定，相關材料已經移交經偵部門。」
「法律程序已經啟動，該查的查，該追的追。我不會再替任何人遮掩什麼，也不會再替任何人背鍋。誰拿的，誰還。跑不了。」
配圖是審計報告封面的一頁，部分打了馬賽克，但把趙曼表弟那筆出廠價三萬、報帳三百萬的水晶燈採購明細單獨截了出來。
出廠價和報帳金額並排陳列，紅圈標出了中間兩百九十七萬的差額，後面還露出了報告標題和日期。
帖子發出去不到十分鐘，評論區就開始往上涌。
一開始還是「勁夫哥今天太帥了」「十菜一湯看餓了」之類的評論，過了大概半小時，微博的風向徹底變了。
有人貼了一張截圖，是很多年前方龍上《楊瀾訪談錄》的一段對話截圖。
截圖里方龍說：「我的錢是拍電影拿命換來的，怎麼可能交給老婆？我怕她拿走了。」
底下還配了一句評論：「方龍大哥當年這番話的含金量還在持續上升。」
那條評論被頂到了熱評第一。
緊接著第二條熱評接了上來：「鄒勁夫兩億身家全交出去，投資虧光、倒欠一屁股債、老婆帶著孩子走了。方龍當年說的每一個字都中了。但凡鄒勁夫當年看過那段採訪，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底下跟了幾千條回復，有人說「方龍那話當時被罵大男子主義罵了十幾年，現在回頭看全是大實話」，有人說「錢是拿命換的這句話才是真理，不是拿命換的錢誰愛給誰給」。
有人說「勁夫哥今天在節目上說的那些，就是方龍那段話的完美案例教學」。
有人把方龍那期節目的完整對話截了出來。
「你想想那老公一回來，家裡全都沒了，沙發都搬空了，錢都讓老婆捲走了。我身邊好多兄弟都是這樣，我見得多了。」
配文寫著：「2007年的訪談，2015年還在應驗。」
還有一條評論被頂得很高：「方龍說的其實不是『不讓女人管錢』，他說的是『拿命換來的錢不能沒有監督機制地交給任何人』。勁夫哥今天把審計報告發出來了，就是他當年那句話最完美的註腳。」
也有人開始玩梗：「方龍大哥當年是被罵得最慘的預言家。」「你笑方龍太保守，方龍笑你虧成狗。」「勁夫哥要是早點聽方龍的話，今天應該還在家裡陪孩子玩。」「方家班第一條規矩：錢自己管。」
與此同時，配圖裡那盞水晶燈的單據截圖也被單獨截出來瘋轉。
「出廠價三萬，報帳三百萬，中間兩百九十七萬去哪了」這個話題在評論區被反覆提起，有人做了對比圖，左邊是出廠價三萬的原始單據，右邊是報帳三百萬的付款憑證，中間一個大大的紅叉。
有人把那張對比圖配上「這就是趙曼娘家人的生意經」的標題發了出來，轉發量在半小時內突破了五萬。
「鄒勁夫 三百萬水晶燈」「趙曼表弟 出廠價三萬報帳三百萬」兩個詞條很快追上了前面的熱度，一前一後掛在了熱搜榜上。
有人開始扒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有人查到了表弟名下的關聯企業，評論區里越來越多的人在追問同一個問題。
「這些年到底還有多少筆這樣的帳？」
那條微博發出去之後的整個晚上，熱搜榜前十里有三條跟這件事相關，其中「趙曼表弟 三萬變三百萬」掛在第三位，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熱」字。
直播間那晚的討論還在繼續發酵，連帶著方龍多年前那段採訪的截圖，像是兩代人隔著屏幕遙遙相望，說的卻是同一件事。
而趙曼正坐在自己的公寓裡盯著手機屏幕。
下午節目直播的時候她就已經在看，從林默出場開始，到他端著茶杯說「假的」那段，全程沒有跳過。
她看到他演示詠春，看到他做十道菜，看到嘉賓們吃得滿嘴油光，看到何日火和黃三石對他讚不絕口。
她看到彈幕刷「鄒勁夫太帥了」「這個男人太寶藏了」，每一條都像一根針扎在她眼皮上。
然後她看到了他發的那條微博。
「審計報告已經完成，證據鏈已經固定，相關材料已經移交經偵部門。」
她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兩遍，呼吸越來越重，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怎麼敢……」
趙曼再一次撥了鄒勁夫的號碼，響了一聲就被掛斷了。
她又撥了一次，這次直接就是「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然後她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她換了一個號碼打過去，這次通了，響了兩聲，對面接了，然後一句「餵」都沒有，直接掛了。再撥，又被拉黑了。
趙曼站在客廳里，手機攥在手裡，目光掃過茶几上的遙控器、杯子、菸灰缸，然後一把抓起遙控器砸向對面的牆壁，遙控器撞在牆面上彈了一下，電池蓋飛出去滾到沙發底下。
她又抓起一個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可她砸完之後心裡更空了。
那些碎片散了一地，她站在碎片中間，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微博的評論區還在刷新，一條接一條地往上滾，停不下來。
她蹲下去，背靠著沙發，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地抖。她哭不出聲來，只有喉嚨里擠出來的那種斷斷續續的氣音。
趙曼抬起頭的時候，眼淚把手機屏幕上的字糊成了一團。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那條微博，評論區第一條就是方龍那張截圖，配文寫著「含金量還在上升」。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地板上，沒有再拿起來。
那個晚上，微博熱搜上並排掛著三條相關的詞條。
一條是「鄒勁夫 審計報告」，一條是「趙曼表弟 三萬變三百萬」，另一條是「方龍 含金量還在上升」。
三條詞條一前一後掛著，霸占了熱搜榜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