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翻過去。
排期表上密密麻麻的行程,一個接一個地被劃掉。
林默每天早上六點醒,晚上十一點回酒店,中間的時間全部填滿了GG拍攝、線下站台、媒體專訪和品牌活動。
他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地運轉著,從不遲到,從不喊累,也從不抱怨任何突發狀況。
老周有一次坐在拍攝現場的外圍,看著林默在鏡頭前換第六套衣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對旁邊的助理說了一句。
「他這樣搞,鐵人也扛不住。」
助理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他們都看到了,林默瘦了,顴骨比以前更明顯了,眼窩下方偶爾能看到一層淡淡的青色,雖然精神頭還在,但那種疲憊是藏不住的。
只有林默自己知道,這樣的日子他快熬到頭了。
因為重開的日子快要到了。
第二十六天。
他在一家攝影棚拍完最後一條GG片,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在更衣室換回自己的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眼鄒勁夫那張臉,眉骨上的舊疤還在,顴骨比以前薄了一些,但整張臉看起來比當初剛醒過來的時候利落多了。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然後把外套拉好,走出更衣室。
第二十七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胸口有一陣熟悉的悶,位置在左胸下方,和上一世宋野最後那段時間的感覺很像。
他沒有慌,只是坐在床邊安靜地待了幾分鐘,等那陣悶勁過去之後下床洗漱,打開排期表看了一眼,今天是滿的,五個場次,從上午九點到晚上十點。
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沒有慢下來。
第二十八天,胸口那陣悶勁比前一天多了一次,時間也更長了。
拍攝間隙他坐在椅子上喝水,老周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勁夫,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天?」
林默把水杯放下:「不用,拍完再說。」
老周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但走出休息室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第二十九天,他按照排期表跑了三個場次,拍了三條GG片,晚上十點回到酒店。
洗了澡之後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上是老周發來的明天排期表,他看了一眼,沒有回。窗外的夜色很安靜,樓下街道上偶爾有一輛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又消失,反反覆覆好幾次。
林默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側躺下來看著窗簾縫隙里那一道極細的光。那道光的形狀和當年他第一世醒過來的時候,在酒店窗簾縫隙里看到的很像。
他心裡算了一下,明天是第三十天,作為鄒勁夫的最後一天。
第三十天早上,林默醒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道暖黃色的晨光,落在地毯上,邊緣微微泛白。
他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先躺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胸口的氣息走向,悶,比昨天更明顯,持續的時間也更長。
林默沒有慌,因為他早就習慣了。
這種事情他已經經歷過四次了,每一次都是這樣的節奏,胸口開始發悶,呼吸變淺,然後意識慢慢從邊緣開始模糊,最後一切歸於安靜。
這次也差不多。
林默慢慢坐起來,把腿從床邊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扶住了床頭櫃邊緣才穩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粗壯,掌心裡有訓練留下的老繭,那是鄒勁夫半輩子打拳攢下的痕跡。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了一下那股熟悉的無力感,正在從指尖往手腕方向蔓延,速度比前幾次稍微慢一些,但方向是一樣的。
林默走進浴室洗漱,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鄒勁夫的臉瘦了一些,顴骨比一個月前更加突出,但眼神是亮的,沒有渙散。
他拿起刮鬍刀,把下巴上的胡茬刮乾淨,然後洗了把臉,用毛巾擦乾,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和深色長褲,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然後走出了房間。
林默提前給老周和律師打了一通電話,讓他們趕到攝影棚旁邊的休息室。
他先到了休息室,坐進沙發里等了一會兒,感覺胸口那陣悶勁正在加深,頻率在加快。
他沒有躺下來,只是靠在沙發靠背上,把背包里那份文件袋拿了出來擱在膝蓋上,手指按著文件袋封口沒有拆開。
老周第一個推門進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看到林默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愣了一下。
「勁夫,你今天不是有拍攝嗎?怎麼坐這兒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等一等。」
第二個人是品牌方的律師代表,姓劉,四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裝,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站在門口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一眼老周,表情帶著一絲不太確定。
「鄒先生,您說臨時有事要確認一下?」
林默示意他坐到另一側的椅子上:「等一個人,馬上到。」
過了兩三分鐘,品牌方的項目負責人小李也趕到了。她是負責對接所有品牌方GG拍攝的統籌人員,三十六歲,扎著低馬尾,穿著深色外套,推門進來的時候氣息還沒喘勻。
「勁夫哥,今天有拍攝任務,那邊已經在準備了……」
林默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那個文件袋。
他抬頭看了三人一眼,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今天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當面說清楚,你們都拿手機幫我錄一下。」
劉律師和小李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鏡頭對準林默的方向,透過屏幕能看到他坐在沙發上,重心靠在了沙發扶手上,說話的時候,意識依然清楚。
老周放下手裡的咖啡杯,往前傾了傾身子,邊拿手機錄像邊問道:「勁夫,你這話什麼意思?」
林默把膝蓋上的文件袋拆開,從裡面抽出幾份提前準備好的協議。
第一份是《肖像權永久授權書》,第二份是《未盡合同義務處理備忘》,第三份是一份已經簽好的聲明。
他把三份文件並排放在面前的矮几上,然後抬頭看了三人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笑了一下,又像沒有,主要是想到了後面趙曼的情況,所以才會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身體不太行了。」
老周聽到這話,整個人顫了一下。
劉律師端著的文件夾沒有放下去,但手指的力度明顯收緊了一些。小李站在門口處,腳步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是該往前還是該退出去。
老周皺了一下眉頭。
「什麼叫不太行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打120——」
林默抬起手示意他停下:「不用急,等我說完。」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矮几中央。
「我已經提前擬好了授權書,我如果出了什麼事,我的肖像權永久授權給我簽約過的所有品牌方,他們可以繼續使用現有的素材做品牌宣傳,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事了。」
他把第二份文件推到前面。
「未盡合同義務的處理備忘,裡面列了我已經完成的項目和沒來得及完成的項目。後續如果品牌方那邊有什麼要退款的,不用找我,我把所有資產的授權和處理權都留給了我前妻。」
老周臉上的表情從擔憂慢慢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你前妻?趙曼?」
「嗯,趙曼。」
林默的語氣沒有起伏。
「債務、代言退款、未完成的合同責任,一切後續事務全部轉交給她。她畢竟是我孩子的母親,所以我賺的錢都被用來買數字貨幣,秘鑰也已經告訴她了。」
(其實什麼都沒有給趙曼,這麼說就是為了讓她背鍋。)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老周,你和我共事這麼多年,我信得過你。如果有品牌方要追責,讓她去處理。」
老周站起來走近兩步,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
「勁夫,你他媽在說什麼?你說你資產全給她了?你搞清楚沒有?你那些錢全是自己打下來的,憑什麼給她——」
林默抬頭看了老周一眼,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然後目光平靜的說道。
「老周,她畢竟是我……」
說完就低下了頭,身子抖動了起來。
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老周看著林默悲傷的樣子,張著的嘴停住了。
他看著林默的眼神,愣了一會兒,眼裡充滿悲痛,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你還好吧?要不還是去醫院再說吧,我覺得你……」
林默靠在沙發上,呼吸變得有些淺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開始發涼,那種熟悉的感覺正在從四肢往軀幹推進,速度比他預想的慢一些,但方向是一致的。
他把文件往矮几中央推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律師和小李。
「你們待會再把這個拍一下,做個見證。」
「老周,這份授權書你收好。以後品牌方有事,該走的流程走完就行,不用再來找我了。」
他看了一眼小李。
「這段時間辛苦了,替我謝謝所有合作過的團隊。」
小李站在門口握著手機,眼眶已經紅了,一隻手攥著自己的手機邊緣,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勁夫哥……你別這麼說……」
林默偏過頭看了一眼老周,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周,你不說話了?平時你話不是最多的嗎?」
老周站在沙發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林默那一雙已經開始微微發顫的手,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勁夫……咱們去醫院看看好不好?不管什麼事,總有辦法的……」
「沒事。」
林默靠回沙發里,目光落在前方的空處。
「這一個月我已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該拍的拍了,該簽的簽了,該安排的也安排了。剩下的,你按流程走就行。」
老周半蹲下來在沙發旁邊,伸出手按在沙發扶手上。
「勁夫……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麼了?」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頭看了老周一眼,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幫我給我爸媽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我對不起他們,讓他們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老周的聲音哽住了。
他張了兩次嘴才說出話來:「你自己打。」
林默沒有回話。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對面那面牆上,像一條暖黃色的細線。
他能感覺到呼吸正在變得更淺,每一次吸氣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才能把空氣送到肺里。手指的涼意已經從指尖蔓延到了手腕,那種熟悉的邊界感正在緩緩接近。
林默最後看了一眼老周蹲在沙發旁邊的輪廓,又看了一眼門邊舉著手機錄像的小李和劉律師,然後微微偏了一下頭,靠在了沙發的靠背上。
眼睛閉上之前,他低聲說了最後幾個字「下一次不知道會是……」,聲音很輕,隔著一米的距離都有些聽不清。
「……勁夫!勁夫!」
老周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像隔了一層水,聲音悶悶的,有些模糊。
林默能感覺到老周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在搖晃,但那種觸感也在變遠,像一段正在被拉長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薄。
他的頭靠在沙發靠背上,下巴微微仰著,呼吸漸漸變得淺而薄,像一條河流在入海口慢慢被沙洲截斷,水面越來越窄,流速越來越慢。最後那一口氣出去之後,沒有再回來。
老周蹲在沙發旁邊,兩隻手按著林默的肩膀,先是叫了兩聲沒有回應,然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探完之後他沒有動,手停在原處,安靜了好幾秒。然後他慢慢把手指收回來,攥成了拳頭,擱在自己膝蓋上,低著頭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小李的手機還舉著,鏡頭對準沙發方向,但她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了嘴,肩膀在顫。
劉律師站在房間角落,手機錄像功能還開著,但鏡頭已經歪了,屏幕里拍的是天花板的一角,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來,單手慢慢關掉了錄像。
老周蹲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林默那隻垂在扶手邊緣的手。
他伸出手把那隻手輕輕放回沙發墊上,然後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沙發,伸手抹了一下眼睛。
那隻手放下去的位置是平的,手背朝上擱在深灰色的沙發墊上,指腹放鬆地微微蜷著,像睡著了一樣。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腕上,把那一小片皮膚照得微微發白。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
小李錄的那段視頻最先流了出來。
她沒發微博,也沒發給任何媒體,只是把視頻發到了一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品牌方對接群里,想讓大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發完之後她補了一句:「鄒勁夫今天上午在休息室出事了,人已經沒了,視頻是我們當時拍的見證。」
群里的消息在五分鐘之內被轉發到了外面。
有人截了圖,有人錄了屏,有人直接把視頻下載下來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
第一條相關的微博發出去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四十分,配文只有一行字:「鄒勁夫走了,這是他最後一段話。」底下附了那段兩分多鐘的錄像。
十一點整,「鄒勁夫去世」的詞條衝上了熱搜榜末尾。十一點二十分,詞條爬到了前十。十一點四十分,它掛在了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與此同時,另外三個詞條也跟著爬了上來:「鄒勁夫 遺產全給前妻」「十億資產 趙曼」「鄒勁夫最後視頻」。
熱搜榜前十里有四個空位被同一個人的名字占滿,最後一個詞條是「方龍含金量還在上升」,排在第九位,像一根被反覆點燃的火柴,每一次快要熄滅了又被重新點燃。
評論區的內容在最初的半小時裡基本一致,全是問號、蠟燭和不敢相信的短句。
第一條熱評寫著「我還在等他繼續打拳」,第二條是「他上個月還在綜藝里做菜」,第三條是「他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老周讓他給父母報平安的」。
到了中午,評論區的風向開始變了。有人在反覆看那段視頻之後注意到了最後一句話的內容。
「我把所有資產的授權和處理權都留給了我前妻。」
這條消息被單獨截出來發了一條微博,配文寫著:「他把十個億都給了趙曼?」
緊接著一條更詳細的評論被頂了上來。
「他最後那段話里說得很清楚,債務、代言退款、未完成的合同責任,全部轉給趙曼。他所有的投資資產也都留給她了,秘鑰已經告訴她了。這他媽是把十個億給了趙曼。」
評論區瞬間炸開了。
「我就說他不會那麼傻」「這哪是給錢,這是甩鍋」「趙曼現在估計一臉懵逼」「他是算準了趙曼拿不到錢還要背債」「這一招比打拳還狠」……有人貼了方龍之前那段訪談的截圖,配了一句。
「方龍當年說錢不能給老婆管,勁夫哥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錢給老婆管的下場是什麼,你自己扛著。」
也有不同的聲音出現在評論區里。
有人翻出了林默在綜藝里做菜和教詠春的片段,發了一條長微博。
「他這個人我到現在都沒看透。打拳的時候像台機器,做菜的時候像變了個人,最後那幾天拼了命地拍GG,賺的錢全買了比特幣,然後轉頭說秘鑰給了前妻。他是真想讓她扛,還是真覺得她能扛?」
那條長微博在下午被轉了兩萬多條,評論區裡有人回了一句:「不管是哪種,他都已經走了。」
而那些當初在綜藝里跟林默同框過的嘉賓,也在各自的帳號上發了消息。
黃三石在下午一點多發了一條,只有一句話。
「那天晚上他說有空再回來做菜,我等著。」
配了一張他們圍坐在農家小院長桌旁的舊照,桌上是那十菜一湯的殘局。
何日火轉發了那條微博,沒有配文,只發了一行日期,是節目錄製的那個周末。
張立國在評論區留了一段話,比往常的長一些。
「認識時間不長,但那頓飯我記得很清楚。他添柴燒火的樣子很專注,手穩,心靜。這類人不該走這麼早,唉……天妒英才啊。」
馬曉莉發了一張林默在灶台前顛鍋的截圖,配了三個字:「嗚嗚嗚……我還沒吃夠……」
老周坐在車裡握著手機,沉默了好幾秒才按下撥號鍵。
屏幕上那串號碼他存了很多年,從鄒勁夫還在打拳的時候就存著,逢年過節會發個簡訊問候一下,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打過。
電話響到第四聲,對面接了。
「餵?」
鄒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老年人接陌生號碼時那種遲疑的客氣。
老周張了張嘴:「嬸,是我,老周,以前跟勁夫一起打拳的那個。」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勁夫今天……出了點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鄒母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他怎麼了?」
老周沒有繞彎子。
這種事情繞不開。
「嬸,勁夫走了。今天上午在休息室里……沒搶救過來。」
他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老周能聽到對面隱約的背景音,電視在響著,聲音不大,像是某個本地新聞頻道。
過了不知道多久,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短的吸氣聲,像是被人突然擰了一下,然後鄒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平穩的顫音,像是想從很遠的地方抓住一個落點。
「他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老周閉了一下眼。
「他說,讓我給你們打個電話。他說他對不起你們,讓你們以後好好照顧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四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