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掃地老者走得極慢,一步一頓,彷佛真的只是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周玄站在原地,盯著老者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良久之後,才緩緩彎下腰,對著那個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指點。」
這一禮,他是發自內心的。
若非這老者點破其中的關竅,他恐怕真要像個愣頭青一樣去闖那傳送陣,到時候別說借路,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直起身子後,周玄眼中的恭敬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的算計。
他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著那條蜿蜒如長龍的隊伍走去。
既然知道了這蛟龍谷的痛點,那接下來的戲,就好唱多了。
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排隊的人大多神情焦慮,或是念念有詞地背誦著什麼,或是緊張地擦拭著手中的法寶,生怕待會兒測試時出了岔子。
周玄混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太從容了,從容得像是個來逛菜市場的閒人。
「老二。」
周玄一邊隨著人流緩慢挪動,一邊在心底默默呼喚。
「在。」
腦海中,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得沒有絲毫起伏。
「剛才那老頭的話你也聽到了。這群泥鰍想要的是人味兒,也就是所謂的道體之血。」
周玄摩挲著下巴,眼神有些閃爍。
「你說,我要是直接上去,往那測靈盤上滴一滴血,會不會直接把那盤子給炸了?」
「炸不炸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會被切片。」
老二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潑了一盆冷水。
「你的肉身經過太一法重塑,又融合了太一帝經的神魂之力,本質上已經脫離了凡俗範疇。」
「在這些渴望化人的妖修眼裡,你就是一塊行走的唐僧肉。」
「直接滴血?你信不信那青鱗長老能當場把你生吞了,連骨頭渣都不吐。」
周玄撇了撇嘴:「我有那麼傻嗎?我當然知道不能直接上。」
若是真身暴露,被這蛟龍谷當成種豬或者血包圈養起來,那樂子可就大了。
他要的是交易,是平等的對話權,而不是變成待宰的羔羊。
「所以,得換個法子。」
周玄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手指輕輕一彈,一個小巧精緻的玉瓶便滑落在掌心。
他指尖微動,逼出一滴指尖血。
那血珠殷紅如瑪瑙,剛一出現,周圍的空氣便微微震盪了一下,彷佛承受不住其中蘊含的某種沉重力量。
周玄眼疾手快,迅速將血珠收入玉瓶,然後立刻封死瓶口。
「系統,幹活了。」
周玄心念一動,點石成金系統的介面瞬間在視網膜上展開。
「把這滴血給我點化一下,不需要太強,但一定要玄。」
「要那種看起來樸實無華,實際上逼格滿滿的效果。最好能讓那些老泥鰍聞一口就走不動道,但又看不出這血是從哪兒來的。」
「正在分析目標物品……高階人族精血。」
「消耗點金值:10000點。是否確認?」
「一萬?」周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只是一滴血啊,你要我一萬?搶錢呢?」
「你的血本來就貴。」
老二在旁邊涼涼地補了一刀。
「再加上要在這個充滿妖氣的地方製造出壓制性的人族祖意,一萬點已經是友情價了,別廢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周玄咬了咬牙:「行,點!」
隨著一萬點金值如流水般消失,袖袍中的玉瓶微微發燙。
片刻後,熱度消退。
周玄並沒有急著開啟看,而是將玉瓶緊緊攥在手裡,感受著裡面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隊伍還在緩慢前行。
閒著也是閒著,周玄忍不住又和老二聊了起來。
「哎,老二,你說這事兒也挺奇怪的。」
周玄看著前方一個因為測試失敗而嚎啕大哭的壯漢,有些不解。
「按理說,人族在萬族之中,肉身孱弱,壽命也不長,除了稍微聰明點,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突出的優勢。」
「為什麼這些妖族,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要修成人身?」
「你看那些妖獸,皮糙肉厚,天生神力,有的還能飛天遁地,怎麼看都比人族強吧?」
腦海中沉默了片刻,老二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幾分思索的味道。
「容器?」周玄挑眉。
「對。妖族的身體,就像是一個已經裝滿了水的瓶子。」
「它們天生強大,血脈中燒錄著傳承神通,這是優勢,也是枷鎖。」
「因為瓶子已經滿了,想要再裝更多的水,就必須打破瓶子,這很難。」
老二頓了頓,繼續說道:「但人族不一樣。」
「人族生來弱小,就像是一個空空如也的瓶子,沒有尖牙利爪,沒有傳承神通,甚至連在野外生存都困難,但也正因為空,所以擁有無限的可能。」
「你看這世間,無論什麼種族,修煉到最後,殊途同歸,往往都會選擇化為人形。」
「因為只有人形的經絡竅穴,才最符合大道的執行軌跡。」
「而且……」
老二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沉。
「按照我整理的那些殘缺記憶來看,人族的起源,恐怕並不簡單。」
周玄心中一動:「怎麼說?」
「這世間既然有妖祖,有魔祖,那自然也有人祖,雖然現在的修仙界人族式微,但在極其遙遠的古代,或者是更高維度的世界裡,人族的上限,極高。」
「高到什麼程度?」
「仙帝是人族,這你知道。」
老二淡淡道。
「但仙帝之上呢?那些傳說中的神,那些開天闢地的存在,他們的形象,是不是也是人族?」
周玄愣住了。
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在他前世的神話體系里,那些至高無上的神祇,確實都是人的形象。
「所以,始祖人族的潛力,應該是無限接近於神的。」
老二總結道。
「這些蛟龍想要化人,不是羨慕人族的弱小,而是覬覦那種近神的潛力。」
「他們想透過改變生命形態,來竊取那份通往至高的門票。」
周玄聽得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懂了。合著在他們眼裡,人族就是一張未兌獎的彩票。」
「雖然大部分是謝謝惠顧,但只要中了一張特等獎,那就是一步登天。」
「而我手裡的這瓶血……」
周玄輕輕摩挲著玉瓶,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就是那張特等獎的兌獎憑證。」
說話間,隊伍已經排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石台,石台中央放著一個臉盆大小的測靈盤,上面刻滿了複雜的符文。
負責測試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臉上覆蓋著細密的青色鱗片,一雙豎瞳透著冰冷的寒光。
他顯然已經極其不耐煩了,機械地揮舞著手臂。
「下一個!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幹什麼?」
排在周玄前面的一個瘦弱書生戰戰兢兢地走上去,將手按在測靈盤上。
盤上亮起一道微弱的紅光,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
「龍血濃度不足一成,廢物。」
那半龍守衛厭惡地擺了擺手。
「滾下去,別擋道!」
書生面色慘白,還想哀求兩句,卻被守衛一腳踹在屁股上,直接滾下了石台。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充滿了幸災樂禍。
「下一個!」
守衛吼了一聲,目光落在了周玄身上。
周玄理了理衣襟,不緊不慢地走上石台。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誠惶誠恐,也沒有急著去按那個測靈盤,而是負手而立,笑眯眯地看著那個守衛。
守衛眉頭一皺,豎瞳中閃過一絲凶光:「看什麼看?還不快測?是不是想找死?」
周玄搖了搖頭,語氣溫和:「我不測。」
「不測?」守衛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不測你上來幹什麼?消遣老子?滾!」
說著,他抬起覆滿鱗片的大手,帶著一股腥風,朝著周玄的肩膀狠狠抓來。
這一爪若是抓實了,普通築基修士怕是當場就要骨斷筋折。
然而,周玄只是微微側身,腳下步伐看似隨意地一錯,便輕描淡寫地避開了這一爪。
守衛抓了個空,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他穩住身形,眼中凶光更甚,剛要發作,卻聽周玄慢悠悠地開口了。
「別急著動手嘛。」
周玄從袖中掏出那個玉瓶,在手裡輕輕拋了拋。
「我不是來拜師的,我是來做生意的,相信我,這東西,你們長老一定會喜歡。」
「生意?」
守衛冷笑一聲,看著周玄手中那個普普通通的玉瓶。
「就憑你?一個連龍氣都沒有的凡人,能有什麼好東西?趕緊滾,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在蛟龍谷,沒有龍族血脈就是原罪。
哪怕你修為再高,在他們眼裡也是低等生物。
周玄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不開眼的傢伙。
「看來,還是得用事實說話啊。」
他不再廢話,伸手拔開了玉瓶的塞子。
波。
一聲輕響,瓶塞被拔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也沒有刺目的光芒,甚至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有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