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看著他。
這個縱橫中州數萬年、誰都不服的莽夫,此刻把所有的鋒芒收了個乾淨。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把被主人按回鞘中的刀。
不甘心。
但認了。
周玄緩緩點頭。
「趙脈主是個爽快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趙屠。
「你是第一個主動送上門的,有魄力。沖這份魄力,我給你一個別人沒有的好處。」
趙屠猛地抬頭。
「你是歸元盟對外的第一個展示品。」
周玄的話讓趙屠愣了一下。
一旁盟主的虛影微前傾,顯然也想到了什麼。
「什麼意思?」趙屠皺眉。
「意思是,我治你,不在密室里治,不偷摸摸地治。」
周玄走下台階,從趙屠身邊經過,徑直走向大殿門口。
殿門還開著,外面遠處的廣場上,影綽綽全是人。
那些打著各種旗號前來拜訪的勢力代表,那些送了三車靈晶還在等訊息的宗主長老,那些探頭探腦想打聽內幕的眼線密探——全都聚在外面。
周玄站在殿門口,回頭看了趙屠一眼。
「外面那幫人,有的在觀望,有的在猶豫,還有的在心存僥倖,覺得自己的病沒那麼嚴重,還能再拖一拖。」
「他們需要看到一個活生的例子。」
「需要親眼看到,這病到底有多恐怖,而我周某人,到底有沒有能耐治好。」
趙屠明白了。
他是棋子,是GG牌,是殺雞儆猴里那隻被拎出來的雞。
但同時——他也是第一個被治好的人。
趙屠沉默了片刻,然後「哈」地笑了一聲,聲音洪亮,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行!老子這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還怕被人看?」
「你要當眾治,老子就當眾脫!」
周玄沒理他這句糙話。
他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身後,趙屠彎下腰,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胸口的血漬,把散亂的衣袍重新攏好。
然後,這位長生境巨擘對著周玄的背影,莊重地躬身長揖。
他沒跪。
極罡之主的膝蓋沒有彎。
但那道彎到底的腰,比任何磕頭都來得沉重。
周玄沒有回頭看這一禮。
他邁步跨出殿門,陽光打在他身上,把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色。
廣場上數十道窺探的視線瞬間聚了過來。
周玄站在台階最高處,抬手指向殿外那片寬闊的演武廣場,聲音朗,傳遍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既然趙脈主這麼有誠意,那擇日不如撞日。」
「就在這廣場上,我讓你重獲新生!」
白玉廣場。
紫金仙脈最大的一片開闊地。
訊息傳開得極快。
當趙屠赤著上身盤膝坐在廣場中央時,四面八方已經圍滿了人。
各大仙脈的代表、長老、宗主,烏壓站了數百號,全被歸元盟允許遠觀的命令安排在了百丈之外的觀禮台上。
沒人敢發出聲音。
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看周玄到底怎麼治。
更準確地說,等著看這個來自北地的年輕人,到底有沒有吹牛。
趙屠閉著眼睛,雙拳攥得骨節發白。
他能感覺到胸口那片潰爛正在往心脈的方向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很輕,很穩。
趙屠沒有回頭,但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趙屠。」
周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
「過程會很疼,忍不住可以喊,但別亂動,動的話,我不保證你的道果還能剩多少。」
趙屠咬緊後槽牙。
「老子殺了一輩子人,還怕疼?」
「隨你。」
周玄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按在了趙屠的天靈蓋上。
廣場上瞬間安靜到了極致。
幾百雙眼睛死盯著那隻手。
下一刻,暗金色的光芒從周玄的掌心湧出。
那光芒不像靈力,不像法則之力,更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術法。
它濃稠、沉重,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像是某種遠古的、屬於更高層次的力量。
太一神力。
暗金色的光流順著趙屠的天靈蓋灌入體內,沿著經脈飛速下沉,直奔其丹田中的道果。
趙屠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感覺自己的經脈里闖進了一條滾燙的河流,那股力量橫衝直撞,所過之處,骨骼在嘎作響,血肉在劇烈震顫。
但那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當那股暗金色的力量抵達他道果附近時,盤踞在道果上的黑色污染像是被驚醒的毒蛇,瘋狂地扭動、掙扎、試圖逃竄。
「嘶!」
趙屠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他感覺自己的道果被兩股力量同時撕扯,一股在拉,一股在扯,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活肉。
圍觀的修士們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
趙屠的脊背弓了起來,青筋從額頭一直暴到脖子,嘴唇都咬出了血。
周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太一神力精準地鎖定了那些寄生在道果裂縫中的黑色絲線,一根一根地往外拽。
每拽出一根,趙屠就抽搐一下,像是有人拿刀在活剮他的骨頭。
「啊——!!」
趙屠終於忍不住了。
一聲悽厲的慘叫從他喉嚨里迸出來,震得觀禮台上不少修為低的弟子臉色發白。
化神巔峰的強者,在眾目睽睽之下像條狗一樣嚎叫。
這個畫面,讓所有人後脊發涼。
那些本來還在盤算「等我治好了一定要報復」的勢力代表,此刻全部閉上了嘴。
他們看到了趙屠的痛苦。
也看到了站在趙屠身後的那個年輕人,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就像一個屠夫在宰一頭豬。
連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
周玄的手指微收攏。
「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但暗金色的神力驟然加大了輸出。趙屠體內那團最大的黑色污染被他一把攥住,硬生生從道果的裂縫裡撕了出來。
趙屠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他兩眼一翻,整個人軟了下去,只靠著周玄按在頭頂的那隻手才沒有徹底栽倒。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縷濃郁的黑氣從趙屠的天靈蓋上被拽了出來。
那黑氣像是活的,在空中瘋狂扭動,試圖鑽回趙屠體內。但暗金色的光芒瞬間將其包裹,像是大手攥住了一條蛇。
「嗤——」
極細微的聲響。
黑氣在暗金色光芒的碾壓下,迅速縮小、變淡、消散。
三息之後,徹底歸於虛無。
廣場上落針可聞。
趙屠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黑色潰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新生的血肉從邊緣長出來,一層一層覆蓋上去,不到十息的工夫,那片爛了三個月的傷口,竟然癒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