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棺材砸在地面的一刻,殿內石磚裂了三道縫。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充滿整個大殿,連角落裡流通的靈氣都被染成了鐵鏽色。
周玄沒動。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肘擱在扶手上,五指隨意搭著茶盞邊沿。
兩側的四位長生境虛影也沒動,但各自微皺了下眉頭。
趙屠扛著空了的肩膀,大步走到棺材旁邊,一腳踹開棺蓋。
「咣當——」
厚重的棺蓋翻滾出去,撞在殿柱上碎成兩截。
棺材裡的東西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十四顆人頭。
每一顆都睜著眼,死不瞑目,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和不敢置信。
有幾顆周玄不認識。
但其中三顆,林清竹整理的「萬脈卷宗」里有記載——分屬太華仙脈外圍的三個附庸宗門的宗主,全是化神修為。
剩下的,從殘留的服飾和靈力波動判斷,至少有六七個是暗樁級別的探子。
趙屠拍了拍手上的血漬,聲音粗獷得像在跟人划拳喝酒。
「周道友,這是極罡的見面禮。」
他用下巴朝棺材裡努了努。
「太華那老東西安在極罡地盤上的眼線,老子全給拔了。還摟草打兔子,順手把依附太華、在極罡邊境上蹦躂的三個小宗門給平了。」
「宗主的腦袋在這兒,門下弟子全部打散編入極罡。」
趙屠說得輕描淡寫,跟在菜市場拎了幾斤豬頭肉回來似的。
殿內安靜了三息。
盟主的虛影率先變了臉色。
姜武帝微眯起眼睛。
這不是什麼簡單的診金。
趙屠這一手,等於把太華仙脈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三個附庸宗門被滅,暗樁被連根拔起,這是在向整個中州宣告,極罡和太華之間再無緩衝。
玄冥老祖的虛影晃了晃,嘴巴張了張,硬是沒說出話來。
他跟趙屠打了幾萬年交道,太了解這莽夫的性子。
趙屠做事從來不留後路,今天把血棺材往這兒一摔,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逼周玄不得不接。
周玄依舊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棺材裡那些死不瞑目的腦袋,又抬頭看向趙屠。
「趙脈主這份禮,夠重的。」
趙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是粗人,不懂你們這些彎繞的生意經。」
「什麼礦脈開採權、什麼功法孤本,老子不耐煩整那些。」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忽然拔高了三分。
「極罡仙脈三萬弟子,八千鐵騎,老子趙屠一把刀!」
「誰敢跟你周道友過不去,老子的刀就砍誰的腦袋!」
「這份投名狀,你收不收!」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的氣場陡然膨脹開來,長生境的威壓如實質般向四面八方碾壓。
但只持續了一瞬。
「嗤——」
趙屠身軀猛地一晃。
那股剛撐起來的氣勢像被人捅了個窟窿,瞬間泄了大半。他膝蓋微打了個彎,硬生撐住,沒讓自己跪下去。
周玄看見了。
四個老怪物也看見了。
趙屠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額頭上暴起的青筋跳了幾下,像是在忍受什麼劇烈的痛楚。
他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伸手,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衣襟。
撕裂聲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趙屠的胸膛暴露在眾人面前。那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疤,每一道都是這幾萬年廝殺留下的勳章。
但現在,這些舊傷疤之間,蔓延著一大片黑色的潰爛斑塊。
那些斑塊從心口位置向外擴散,最遠的已經蔓延到了肋骨兩側。斑塊表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腐蝕過,坑窪窪,邊緣處的皮肉正在以極緩慢的速度繼續潰爛。
一股讓人本能想要遠離的氣息從那些黑色斑塊中滲出來。
周玄認得這東西。
「無」的污染。
而且比他之前在玄冥老祖身上看到的更嚴重。
趙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黑色,聲音忽然沙啞下來,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三個月前還只有拳頭大。」
「現在已經這樣了。」
他抬起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什麼生死場面沒見過。但這東西……」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它不是在殺老子。它是在一點一點把老子從裡面吃掉。」
「老子能感覺到自己的道果在碎,在化,在變成那些黑色的爛泥。」
「再拖三年,老子就算不死,也得變成一個瘋子。」
說到這裡,趙屠那雙一貫兇狠霸道的眼睛裡,頭一回出現了一種東西。
不是恐懼。
是焦躁。
是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強者,發現自己正在被某種無法對抗的力量拖入深淵時,那種幾乎壓制不住的煩躁。
他站直身體,對著高坐主位的周玄,聲音壓得極低。
「周神醫。」
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
「救我一命。」
大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極罡仙脈之主,中州最凶名赫赫的屠夫,數萬年來只會用刀說話的莽夫,此刻站在這裡,對一個化神後期的年輕人低聲求懇。
周玄把茶盞里最後一口涼茶喝完,放下杯子。
瓷器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趙脈主。」
周玄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
「你的刀確實快。」
趙屠渾身一緊。
「但在這裡。」周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扶手,「規矩比刀重要。」
趙屠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你殺人,那是你的事。極罡跟太華打生打死,關老子屁事。」
周玄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
「但你想讓我救命,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腦袋我收了。投名狀我認了。但這不是交易的全部。」
趙屠呼吸粗重了幾分。
「你還要什麼?」
「清單上的東西,一樣不能少。」周玄豎起一根手指,「礦脈開採權,功法孤本,天材地寶。別跟我說極罡是粗人不懂這些。你手下三萬弟子八千鐵騎,這些年從別人手裡搶的好東西還少?」
趙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行。」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都給你。」
「還有。」周玄又豎起一根手指,「極罡是我的刀,但這把刀什麼時候出鞘、砍誰的腦袋,聽我的。不是你想砍誰就砍誰。」
趙屠的拳頭攥緊了,骨節發出「咔」的響聲。
他沉默了五息。
然後鬆開拳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