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靠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那不緊不慢的「噠、噠」聲,成了這艘巨艦甲板上唯一的聲響。
姜武帝四人站在一旁,神情緊繃,如臨大敵。
他們腳下是仙庭的戰艦,眼前是中州最神秘的禁地,而主導這一切的,卻是一個修為遠不如他們的年輕人。
這種感覺,讓他們極度不適,卻又無可奈何。
「看戲?」玄冥老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看什麼戲?人都被抓進去了,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沒人回應他。
姜武帝和歸元盟主只是死死盯著遠方翻湧的雲海,那裡是葬仙淵的方向。
周玄的笑聲很輕,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開口。
「別急。」
他整個人向後靠去,似乎完全放鬆了下來,雙眼也隨之閉上。
「現在,好戲才剛剛開場。」
四位長生境老祖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周玄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就在他們疑慮之際,周玄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他們進去了。」
姜武帝瞳孔一縮:「進入葬仙淵了?」
「嗯,穿過外圍的毒瘴了。」周玄閉著眼睛,彷佛能親眼看到數萬里之外的景象,「守庭閣的黑船速度很快,船體上有特殊的陣紋,可以排開那些濁氣。」
玄冥老祖的臉色有些發白:「你怎麼知道的?」
這種無視空間距離的探查能力,已經超出了他們對化神期修士的認知。就算是長生境,神念也不可能延伸這麼遠,更別提穿透葬仙淵的天然屏障。
周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他的「播報」。
「黑船正在下降,高度三千丈……兩千丈……一千丈……」
「停了。」
「他們抵達了第一個血池節點。」
甲板上的氣氛愈發壓抑。
四位老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他們感覺自己不像是來討伐宿敵的,反倒像是在聽書,聽一場關乎自己身家性命的驚天豪賭。
而說書人,就是眼前這個閉著眼睛的年輕人。
「船艙門開了。」
「謝遠那批人被押出來了,一共三十個,一個不少。」
「他們的修為都被封住了,像一群待宰的豬,被趕下了船。」
周玄的描述不帶任何感情,卻讓姜武帝等人聽得心驚肉跳。
他們彷佛能看到謝遠等人那絕望又恐懼的臉。
「他們腳下,是一個直徑約百丈的暗紅色陣盤,上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血腥氣很重。」
「陣盤中央,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池子,裡面翻滾著粘稠的血漿。」
「這就是血池節點。」歸元盟主沉聲說道,他掌管的情報網裡,對這東西有過零星的記載,但遠不如周玄此刻描述得這般清晰。
蒼梧老祖身上的劍意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殺伐之氣。
「令主,他們現在肯定想不到我們已經跟過來了!」
「趁他們把人押到節點上,防禦最鬆懈的時候,我們催動巨艦全力衝過去,發動突襲,定能將這個節點一舉摧毀!」
玄冥老祖也連連點頭:「沒錯!打他個措手不及!」
在他們看來,這是最好的時機。
然而,周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輕輕抬了抬手,制止了他們。
「為什麼要髒了我們的手?」
周玄的聲音很冷,像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等他們把毒藥親口咽進肚子裡,我們再動手,不是更省力嗎?」
一句話,讓蒼梧老祖和玄冥老祖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們腦子裡只有衝鋒、廝殺、用絕對的力量碾碎敵人。
可周玄想的,卻是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甚至讓敵人自己把自己玩死。
這種思維方式的差距,讓他們感到一陣無力。
姜武帝和歸元盟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深深的忌憚。
他們終於明白,周玄根本沒把他們當成平等的合作者。
在周玄眼裡,他們四個長生境,或許和謝遠那三十個誘餌一樣,都只是他棋盤上功能不同的棋子罷了。
周玄沒有理會四人複雜的心緒,他的「播報」還在繼續。
「一個穿著黑袍的老傢伙從節點旁邊的石塔里走出來了。」
「看氣息,應該是守庭閣的一位長老,上品道果的底子,不過也受了污染,不輕。」
「他走到謝遠面前,捏著謝遠的下巴,仔細打量著。」
周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笑了。」
「笑得非常開心,非常貪婪,就像是餓了十天的狼,看到了一頭最肥的羊。」
「他在稱讚,稱讚這次的『藥材』品質極高,前所未有的好。」
「他說,有了這批大補之物,閣主的傷勢一定能恢復大半。」
聽到這裡,玄冥老祖氣得渾身發抖。
藥材!
在守庭閣眼裡,他們這些中州修士,竟然只是可以隨意收割的藥材!
「這個老不死的!」玄冥老祖咬牙切齒地罵道。
「別急,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周玄的聲音依舊平穩。
「那個長老已經走到了陣盤的邊緣,雙手按在了一個啟動樞紐上。」
「他在下令,讓手下的人把謝遠他們全都扔進血池裡。」
「他說,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些『藥材』的本源榨乾,獻給偉大的閣主。」
周玄的敘述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整個甲板,安靜得能聽到風聲。
四位老祖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知道,最關鍵的時刻,要來了。
也就在這一刻。
一直閉目養神的周玄,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的瞳孔深處,一抹妖異的黑金光芒一閃而過,帶著毀天滅地的氣息。
那股氣息雖然只是一閃即逝,卻讓站在他身旁的四位長生境大能,齊齊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彷佛被一頭來自太古洪荒的凶獸盯上了一般。
周玄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
他看著遠方葬仙淵的方向,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
然後。
在四位長生境老祖驚駭的注視下,他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心頭炸響。
兩個冰冷的字,從周玄的唇邊輕輕吐出。
「引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遠在數萬里之外,被層層黑色毒瘴籠罩的葬仙淵最深處。
那座剛剛啟動,血光沖天的百丈陣盤之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毫無徵兆地爆發開來。
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恐懼與不敢置信,穿透了厚重的毒瘴,撕裂了萬里的雲層,跨越了遙遠的空間。
隱隱約約地,傳到了這艘正在雲海中航行的血色巨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