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在眼前消散。
周玄踩在一塊溫潤的白玉石板上，沒有失重感，沒有鋪天蓋地的死氣。
這是一座大到望不見盡頭的地下神殿，穹頂上鑲著成千上萬顆拳頭大的發光玉石，柔和的光暈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照成金碧輝煌。
大殿兩側矗立著數千尊石像，整齊劃一，每一尊都披重甲、握長槍或戰戈，那是太一神庭昔日最精銳戰士的制式裝備。
沖天的戰意從這些石像上散發出來，至剛至陽，帶著寧死不屈的慘烈，盤旋在大殿上空匯聚成一股宏偉的神聖威壓。
姬塵跟在周玄身後踏上玉石板，她抬起頭掃過那些挺拔的石像，手裡的羅盤碎片安靜躺在掌心，指標紋絲不動，沒有陣法波動，沒有危險預警。
姬塵眼底閃過一絲波動，她修的本就是太一傳下來的殘缺道法，站在這裡能清晰感知到那股純正的太一法則。
這是一座安放太一戰死者的英靈殿。
她挺直腰背收起羅盤碎片，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嘔！」
姬塵身後傳來劇烈的乾嘔聲。
阿骨雙膝一軟重重跪在白玉石板上，兩隻手死死扣住喉嚨，把胃裡酸水連同膽汁全吐了出來。
阿骨渾身抖的厲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抬起頭，那張臉煞白一片。
阿骨死死抓著周玄黑色的衣擺，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扭曲。
「主上……這裡……髒……」阿骨聲音打著顫。
姬塵皺起眉頭。
「這裡充斥著太一英魂的剛正之氣，哪裡髒？」
拼命搖頭的是阿骨，無垢道體對天地法則的感知最直接，在外面那個被死氣淹沒的地下空洞，他只覺得害怕，那是對強大力量的敬畏。
但站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神殿裡，他覺得噁心，那種被無數隻蟲子爬進骨髓里的噁心。
周玄沒有理會姬塵的疑惑。
他低頭看了阿骨一眼，一縷翠綠的創生本源順著衣擺渡進阿骨體內，強行壓住他痙攣的臟腑。
周玄抬眼，視線掃過大殿，大步走到最近的一尊石像前。
暗金、漆黑、翠綠三色法則在周玄瞳孔中快速流轉，虛無之力匯聚在指尖。
周玄抬起右手，屈指在石像冰冷的鎧甲上彈了一下。
「當。」
清脆的撞擊聲在大殿裡迴蕩。
數千尊石像頭頂盤旋的戰意同時顫動了一下。
周玄收回手。
活人的戰意千人千面，有人狂暴、有人陰冷、有人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這數千英魂的戰意波長完全一致，連顫動的頻率都沒有半分割槽別。
這根本不是什麼英靈不滅，這是有人用極其霸道的秩序法則把這些戰死者的殘魂強行拼湊、格式化，做成了一批供人觀賞的完美傀儡，用統一的模版壓制了所有生靈該有的雜念。
周玄反手握住背後裁決的刀柄。
黑金戰刃發出一聲低鳴。
周玄看著大殿盡頭那張空蕩蕩的主座，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裝神弄鬼，演給誰看？」
話音落下。
周玄右腳重重踏在白玉石板上。
虛無領域瞬間爆發，無色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出，虛無之力切斷了這片空間底層的邏輯鏈。
神聖的光輝撞上虛無領域當場蒸發。
大殿變了。
穹頂的發光玉石炸成粉末，溫潤的白玉石板化作一灘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泥。
那數千尊光輝燦爛的戰士石像表面的石皮寸寸碎裂、剝落。
裡面包裹的根本不是什麼石雕，是一具具血肉乾癟的殘屍。
每一具殘屍的鎖骨處都穿透著一根暗金色的秩序神鏈，神鏈將他們死死釘在地上，榨取著他們僅剩的執念，維持著剛才那番神聖的假象。
虛無之力撕碎了秩序法則的壓制。
殘屍們睜開空洞的雙眼，數千道黑色的死氣直衝殿頂，他們化作扭曲的魔影朝著周玄發出了無聲的嘶吼。
那種直擊神魂的慘嚎聲撕扯著活人的理智。
姬塵臉色陡變，她立刻撐起創生屏障將阿骨護在身後。
她終於明白阿骨說的髒是什麼意思了，把太一戰死者的屍骨和殘魂做成盆景，世世代代釘在這裡榨取戰意，這種手段惡劣至極。
周玄連看都沒看那些咆哮的魔影。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大殿盡頭的廢墟中央。
那裡地面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極其純粹的秩序法則從縫隙里湧出，這種氣息周玄太熟悉了，在歸一神獄外、在自己的識海里，他都領教過。
神主的本源。
無數條暗金色的秩序神鏈在半空中交織。
神鏈匯聚凝聚成一道修長的人影，人影穿著月白色的長袍，面容清俊，眉心印著一道金色的神紋。
和歸一神殿裡那個高高在上的神主長的一模一樣。
虛影踩著太一戰士的殘骸一步步走下台階，那些暴躁嘶吼的魔影在他靠近的瞬間全都被秩序神光強行壓趴在泥濘里，連動都動不了。
虛影停在周玄前方十步處。
他沒有看周玄手裡那把復甦的裁決戰刃，他的目光越過周玄，極其精準的落在了姬塵護著的阿骨身上。
虛影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無垢道體……」虛影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真是一件完美的鑰匙。」
虛影理了理袖口抬起頭，沖著周玄笑了。
「真是巧呢，周玄。」
虛影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把那個孩子交給我，你想要這下面的紀元之器，我可以分你一半許可權。」
周玄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暗金、漆黑、翠綠三色流光在丹田猛烈撞擊，虛無之力順著經脈灌入右臂，周玄沒有半句廢話，手臂肌肉緊繃，反手一刀劈出。
黑金色的裁決戰刃在空氣中切出一道絕對無聲的漆黑裂痕，這道裂痕瞬間跨越十步距離，直抵神主道身眉心。
當！
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鳴聲炸開，一層厚重的暗金秩序神牆憑空擋在道身前方，黑色裂痕瘋狂吞噬暗金光芒，神牆表面崩開密密麻麻的裂紋，但在徹底破碎前，裂痕的力量耗盡，消散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