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縷縷的灰色死氣從他的眼、耳、口、鼻中溢位。
那是正在被磨滅的生命本源。
周玄站在原地，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庇護兩人，只是平靜的伸出手，感受著空氣中那種無處不在的吞噬之力。
這股力量沒有敵意，沒有意志，它只是一種純粹的規則，一種將萬物歸於虛無、回歸終末的至高規則。
有點意思。
周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姬塵驚愕的看著他，主上非但沒有防禦，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主動敞開了自己的氣息。
下一刻，他張開了自己的領域。
深邃的漆黑以他為中心，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悍然擴張。
那無往不利的灰白吞噬之力在接觸到這片漆黑領域的剎那，第一次停滯了。
緊接著，發生了讓姬塵神魂都為之戰慄的一幕。
周玄的漆黑領域非但沒有被吞噬，反而像飢餓的凶獸張開了巨口，開始反向吞噬周遭的灰白死寂之力。
一縷縷代表著終結與磨滅的灰白法則被強行拽入漆黑領域，沒有被湮滅，而是被同化、吸收，成為了這片無的一部分。
此消彼長。
一個絕對安全的、三丈方圓的漆黑球形空間將三人籠罩。
領域之內一切恢復如常，領域之外依舊是神明禁區。
「跟緊。」
周玄吐出兩個字，看了一眼已經癱軟在地、只剩半口氣的阿骨，隨手一招將其吸到身邊。
姬塵迅速上前，將一股精純的創生本源渡入阿骨體內暫時吊住了他的性命，她看著周玄的背影，眼神中的敬畏已然達到了頂點。
這片連太一神將都不敢深入的絕地，在主上眼中竟成了一處可以隨意汲取力量的後花園，這是何等恐怖的怪物。
在漆黑領域的庇護下三人開始向死域深處前行。
腳下的大地是灰白色的骨粉與塵埃。
沿途一具具龐大到超乎想像的骸骨以各種姿態凝固在時光里，有一具長達萬丈的龍形骨骸，頭顱高昂，似乎在臨死前仍在發出不甘的咆哮，有一尊千臂神魔的遺骸，數百根臂骨或指向天空或插入大地，充滿了掙扎的張力。
他們的神性、法則、道韻早已被徹底磨滅，化作了這片死域的一部分，成為了腳下骨粉的來源。
前行百里。
周玄的腳步忽然一頓。
前方的灰白大地上，無數凋零的法則碎片開始匯聚，無聲無息的凝聚、站起一頭高達千丈的灰色巨獸緩緩成型。
它沒有具體的五官，沒有鱗甲血肉，整個身軀都由流動的灰色霧氣構成，彷佛是這片死域意志的具象化。
它沒有發出任何咆哮，只是漠然的看向闖入者，隨即邁開腳步無聲的衝來。
「小心！它沒有實體！」
話音未落，那灰色巨獸已經徑直穿過了她布下的數道防禦，彷佛那些能量屏障只是幻影，它的目標是領域中心的周玄。
周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簡簡單單的對著那撲面而來的巨獸隔空轟出一拳，純粹的虛無之力凝聚成拳印。
砰！
灰色巨獸龐大的身軀在這一拳下轟然炸開，重新化作漫天凋零的法則碎片。
然而周玄的眉頭卻微微一挑。
因為在百丈之外那些法則碎片迅速重組，幾乎在眨眼之間一頭一模一樣的灰色巨獸再次凝聚成型。
不死不滅。
它不屬於生命，所以無法被殺死。
它只是規則的聚合體，只要這片死域的規則不滅，它便永恆存在。
姬塵的神情變的無比凝重，這東西比她預想的還要棘手。
周玄的臉上卻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興趣。
原來是守門人。
他看著再次無聲撲來的巨獸不退反進。
也就在此時，那巨獸身後的濃郁灰霧像是被某種力量撥開的幕布，緩緩向兩側散去。
灰霧盡頭。
一座寶塔毫無徵兆的出現在視野之中。
那是一座完全由純粹光芒構築而成的琉璃寶塔，通體剔透，寶光流轉，散發著聖潔、祥和、與創生的氣息。
它靜靜的矗立在這片灰白死寂的世界裡，像一顆在污泥中綻放的蓮花，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座琉璃寶塔就立在灰白天地間，是周圍這片死氣沉沉的地方里唯一有色彩的東西。
寶塔散發著光暈，外界那股吞噬力量被擋在外面。塔門大開。
「主上，此地……應該就是守護神物的陣法核心。」
姬塵被塔光照到，神魂的刺痛感退去不少。她看了看前面的塔：「用磅礴生機對抗死域的終末法則，構成一片安全的領域，萬道琉璃鏡……定在其中。」
一直被周玄護在身旁的阿骨，看見那座寶塔後，反應比之前碰見灰色巨獸時大得多。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拼命搖頭，兩手抓著周玄的衣服，滿臉驚懼。
「那座塔……比外面的世界更可怕。」
「嗯？」
周玄攔住準備往前走的姬塵，視線越過那頭再次聚起來撲過來的灰色巨獸，看向那座琉璃寶塔。
他看了一陣。那頭灰色巨獸衝到領域邊上，被虛無之力再次碾碎。
他出聲說道。
「不錯的幻術。」
「生機做餌，絕境當爐，引誘獵物自投羅網。」
「可惜……在我面前玩弄真假，你還不夠格。」
周玄沒去管寶塔和巨獸。他抬起手，一指點在旁邊阿骨的眉心。
「既然你的道體對真東西反應這麼劇烈，那就……由你來告訴我，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嗡！
虛無之力順著指尖鑽進阿骨體內。
無垢道體的力量被完全激發出來。
一道白光從阿骨頭頂沖天而起，化作光柱。
這光芒沒有溫度和殺傷力，只有真實的特性。
光柱照亮了沿途的灰霧，霧氣沒散，露出了裡面破碎的法則本質。巨獸被光芒照到，身形開始扭曲渙散。
光柱落在那座琉璃寶塔上。
滋啦！
琉璃寶塔扭曲起來，塔身的光輝褪去，露出下面腐朽的底色。
寶塔里傳出一聲哀鳴。
轟然一聲響。
幻境碎了。
前面根本沒有寶塔。他們正站在一片乾涸的巨大湖床邊上。
湖床的土是灰白色，上面全是裂痕。湖床中心懸浮著一面百丈大小的石鏡，鏡面上布滿裂紋。
古老的氣息從石鏡裂縫裡散出來。那頭灰色巨獸，就是這些氣息在這片天地規則下聚合弄出來的。
姬塵看著前面的湖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剛才直接走進寶塔，這會已經出事了。
周玄看著湖床中心那面石鏡。
萬道琉璃鏡找到了。
周玄的意志剛接觸到那面石鏡。
布滿裂紋的鏡面上，灰白色的流光聚在一起，勾勒出一行太一神文。每個字都帶著天地鐵律的壓迫感。
「非無垢之魂，觸之即為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