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負手而立,衣袍在毫無風動的虛無中靜止下垂,眼眸深處暗金、漆黑、翠綠三色道果流轉不休,虛無之力鋪開一層極淡的屏障覆在體表,將周遭所有同化之意隔絕在外。
聲音很輕,卻平穩的沒有一絲波瀾。
「此非空間,亦非法則,是一座意志的囚籠,以歸墟終末之力為牆,以阿骨的無垢道體為鎖,太一神主當年留下來的心牢。」
一語道破玄機。
姬塵心神猛然一震,原本翻騰的焦躁瞬間平息,只要主上心中有數,縱是紀元死局亦有破法。
「那阿骨……」
姬塵眸光微凝。
「仿品,鑰匙,亦是錨點。」
周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一神主以為留下這座心牢便能困住變數,但他忘了,鎖鏈能捆住活人,也能被活人順著扯碎。」
……
外界。
乾涸的灰白湖床之上,一道宏大的神念驟然撕裂了死寂。
無數神異畫面在阿骨識海之中轟然展開。
他看到了光芒萬丈的古老紀元,看到自身化作遮天蔽日的純白神祇,億萬生靈伏跪在地,山川草木、諸天星辰皆化作純淨的養料任由他吞噬,在那裡他不再是蠻荒泥濘中人人唾棄的災星,不再是受盡鞭笞的棄子,而是執掌一切生殺大權的原初之靈!
畫面一轉,甚至那高高在上、冷酷至極的周玄,也只能在這尊純白神祇的腳下匍匐稱臣。
「看到了嗎,我的同類。」
光繭表面白光愈發柔和,輕輕拂過阿骨的面頰,在他耳邊不斷呢喃。
「這就是你原本的模樣,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不需要跪拜任何人,打破外面的石鏡,走向我,與我融合,重塑無上神軀,萬界皆是你的食糧。」
稚嫩而高傲的聲音,充斥著無盡的誘惑。
「不要聽信它!」
六面殘破的琉璃鏡中爆發出看守者殘魂最後的悲鳴,那意志搖搖欲墜,隨時都會熄滅。
「孩子,它在騙你!所謂的融合,便是徹底抹去你的靈智!你只是它灑落的一滴本源死血,一旦接引它出世,你的意識將徹底泯滅,淪為它借屍還魂的空殼!」
「放棄吧……自絕神魂,斬斷這份共鳴!這是你唯一的救贖,也是為這天地蒼生保留最後的火種!」
兩股聲音在阿骨脆弱的識海深處轟然對撞。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浩瀚權柄,神明般的新生,另一邊是大義凜然的捨生取義,自我了斷的絕路。
呆立在光繭前三尺之地的阿骨,瘦小的身軀顫抖的不成樣子,泥漿與血水混雜在臉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烏黑的血跡。
他算什麼?
生來便是一枚被遺棄的陣眼,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被獻祭,如今連赴死都被冠以為了天地蒼生的高尚名義。
無論是光繭里的神祇,還是苟延殘喘的看守者,都在替他決定生死。
憑什麼?
就在這股絕望與怨毒即將把他的理智徹底吞噬的剎那,一道冰冷、霸道、沉重到了極致的意志,毫無徵兆的在他眉心深處轟然炸裂!
轟!
那是周玄早已種下的印記。
沒有安撫,沒有勸慰,這道意念甚至連半點命令的意味都沒有,只是一道平靜到極致的事實陳述:
「規矩,是我定的。」
「你的命,也是我的。」
「活,或者死,輪不到你選,更輪不到它。」
識海中所有虛幻的神明畫面在這一道聲音響起的瞬間,一層一層的轟然崩碎!
阿骨猛的打了個寒顫。
周玄那雙冷漠、俯瞰一切的黑眸,直直劈進他腦海里,將他從貪婪與自我感動的迷霧中生生打醒。
什麼新生?
什麼救贖?
他阿骨的命,早就被那個男人在骨城之外一腳踩碎了舊規矩,強行收在掌心裡了。
臉上的迷茫與恐懼一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瘋狂與獰笑,陰冷的、扭曲的,從骨縫裡往外滲。
「孩子……你決定了嗎?」
看守者的殘魂微弱的發問,帶著一絲期盼。
「來吧,我的同類,接受融合。」
光繭中的白色虛影伸出了虛幻的雙手。
阿骨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死氣灌入肺腑。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些要求他自裁的琉璃鏡,也沒有施展任何自絕生機的手段。
光繭內神靈驚愕的注視下,這個瘦小的孩童猛的向前踏出了一步。
兩步。
三步。
不僅沒有停下,他反而齜開滿口染血的牙齒,拼了命的朝那枚巨大的半透明光繭狠狠撞了上去!
咔嚓!
乾癟瘦弱的雙掌直接插進了光繭那層堅韌的表皮之中,體內純白色的仿品本源在這一刻毫無保留的反向逆流!
「你說我們同出一源……」
喉嚨里擠出嘶啞粗糲的低吼,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暴虐。
「那憑什麼……是你吃我?!」
「住手!你這是在徹底引爆災厄!」
阿骨充耳不聞。
毀滅光繭的念頭他沒有,自絕生機那種蠢事他也不會做,周玄踩碎舊圖騰的身影、拔刀斬裂萬丈塵域的姿態,早就刻死在他的骨髓里了。
那個男人說過,活或者死,輪不到別人選。
他的命,是周玄給的,也是周玄的。
「我的命是主上的!」阿骨喉嚨里擠出帶血的低吼,乾癟瘦小的雙掌重重按在堅韌的光繭表面,「你……不配拿走!」
轟!
阿骨體內的無垢本源瘋狂逆向運轉。
原本內斂、被動的血脈聯絡,在這一瞬間被他毫無保留的全面啟用,甚至不惜燃燒神魂,向著光繭內部的本體瘋狂傾瀉出最純粹的接引波動。
被動等待捕獲的鑰匙,他不再是了,而是主動化作了一座瘋狂咆哮的接引信標!
上古太一神主布設禁制時,從未推演過這等荒謬變數。
囚徒尚在封印之內未能脫困,門外的鑰匙卻反向拉扯門內的真身,兩種完全同源卻方向截然相反的恐怖力量,瞬間在禁制核心處轟然對撞!
法則風暴驟然成型,悖論一般。
「瘋子!你這個瘋子!」光繭中的生靈驚怒咆哮,拼命想要切斷聯絡。
可太遲了。
悽厲的慘叫自阿骨仰起的喉嚨中撕裂而出,同源力量的反噬何其慘烈,歸墟最深處的終末死氣順著脈絡倒灌而入,他那具純白無瑕的無垢道體之上迅速崩裂開密密麻麻的灰黑色死紋,血肉在枯萎,經脈在融化,生命本源飛速流逝。
但他死死咬著牙關,染血的雙手焊死在光繭表面,任由死紋爬滿全身,就是不退半寸!
心牢的運轉徹底崩塌。
懸浮半空的六面琉璃鏡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鏡面上原本明滅不定的光流瞬間逆亂,作為陣基的心牢在內外失衡的拉扯下劇烈晃動,純白光幕上的神紋成片成片的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