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身軀劇顫。
血脈源頭的共鳴來了,純白光暈不受控制的從骨髓深處滲出,每一寸血肉都在戰慄,過往那些被踩在泥濘里的恥辱、瀕死獻祭時的絕望、周玄那雙冷酷的不帶半分溫度的眼眸,在這一瞬盡數翻湧而上。
他只是個工具,隨時可以被捨棄的仿品。
而光繭里的存在,喚他為同類。
灰白的泥土中,阿骨瘦小的五指深深摳進去,指甲崩裂滲出黑血,他死死咬著牙關,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
周玄腳步未停。
身後阿骨本源的異動他自然察覺到了,但那又如何,螻蟻的掙扎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什麼都不是。
周玄抬手,指尖裹挾著一縷三色交織的極道幽光,徑直按向懸浮在虛空中的第四面琉璃鏡。
嗡!
指尖觸碰鏡面的剎那,預想中第四虛境的傳送並未開啟。
六面琉璃鏡在這一瞬間齊齊震顫,沉寂萬古的鏡面驟然爆發出貫穿天地的純白神芒,那不是太一神庭的秩序金光,也不是深淵的終末死氣,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容任何雜質存在的純粹排斥力。
懸空相連的六面神鏡,光線交織成一座嚴絲合縫的六棱囚籠。
「不對!」
姬塵臉色驟變,手中緊握的殘缺推演羅盤瞬間爆發出刺耳的悲鳴,「不是考核關卡!是太一神主留的反制咒印,以無垢本源為引……主上,快退!」
阿骨身上的純白本源在這一刻徹底失控,光繭與他遙相呼應,將整座歸墟死域的底層法則引燃,那座六棱光牢沒有絲毫毀滅性的殺伐之氣,蘊含的卻是一種超越維度的剝離與放逐。
周玄周身虛無領域轟然擴散,黑金刀意自掌心噴薄而出,試圖將這片光幕生生撕裂。
然而刀芒斬在光幕之上,竟被無聲吞沒,連半點波瀾都沒泛起。
這道禁制,不吃法則,不辨神通。
它的底層邏輯只有一條:凡引動無垢座標共鳴者,盡數剝離現世,打入永恆心牢。
太一神主當年布下此局,防的不僅是外敵,更是防備囚徒藉助外力破封,一旦有外來強者強破三鏡又引動了囚徒本源,整個禁制便會瞬間逆轉,化作玉石俱焚的囚天絕獄!
「雕蟲小技。」
周玄黑眸中冷芒乍現,不僅未退,反手一抓便強行扣住身旁姬塵的肩頭,體內的虛無之力化作黑色鎖鏈,將姬塵死死護在自身界域之內。
但那股放逐之力太快了,快到了因果倒轉的境地。
咔嚓!
周玄腳下的虛空徹底塌陷,一片粘稠的、吞噬一切感官的絕對黑暗自裂縫中狂涌而出,毫無阻礙的將周玄與姬塵整個人吞沒。
「主上!」
姬塵的聲音被無盡的黑暗撕扯湮滅。
周玄神色漠然,身形被拖入深淵的最後一瞬,他甚至沒看那漫天神鏡一眼,只是居高臨下的掃了癱軟在地的阿骨一眼。
那眼神平靜的令人心悸,空洞,淡漠,什麼溫度都沒有。
轟!
黑暗閉合,光幕驟斂。
整片乾涸的湖床重新歸於死寂。
六面琉璃鏡光華散盡,密密麻麻的裂痕浮現在鏡面上,卻依舊頑固的懸浮在半空,組成了一座殘破的封印。
諾大的歸墟深處,只剩下中央那枚劇烈搏動的半透明光繭,以及跪倒在泥泊中大口喘息的瘦弱孩童。
「完了……全完了……」
看守者虛弱至極的蒼老意念自鏡面殘片中飄出,帶著無盡的灰敗與絕望,「太一神主以自身真靈鑄造的心牢……一旦閉合,外力不可破,除非引動禁制的座標自絕神魂……否則裡面的人,永世沉淪在自身道心的無間裂隙中,直至化道……天地浩劫,避無可避了……」
空曠死寂的廢墟里迴蕩著這蒼老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微弱。
咚!咚!咚!
中央的光繭跳動的愈發有力,繭皮表面浮現出一張扭曲而稚嫩的人臉,隱隱透出一種跨越紀元的漠然與高高在上。
順著血脈連結,一道溫和的、充滿誘惑的低語再次鑽入阿骨的識海。
「做的很好,我的同類。」
「你為我們除掉了最大的阻礙。」
「那個人族,狂妄自大,他只把你當成隨手可棄的鑰匙,但我和你不同,你本就是我灑落的一縷魂血,我們同出一源。」
光繭表面的白光輕輕蕩漾著,溫柔的拂過阿骨顫抖的臉頰,那觸感很輕很暖。
「現在,毀掉這些殘破的鏡子。」
「撕開看守者最後的棺槨。」
「走到我這裡來,吞噬我,或者讓我擁抱你,我將與你融為一體,重塑神軀……在這片腐朽的蠻荒,在這片天地之間,賜予你真正的新生。」
新生。
這兩個字重重砸在阿骨心頭。
冰冷的地面上,他雙手撐著緩緩直起腰。
膝蓋早已被碎石磨破了,單薄的衣衫掛在身上破破爛爛,從誕生起他就是祭壇上的祭品,是大祭司口中的災星,是周玄眼裡隨時可以抽取本源的棋子。
天地之大,他從未有過自己的名字,也從未有過屬於自己的活路。
阿骨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眼中的恐懼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他沒有走向那些裂痕斑駁的琉璃鏡,而是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枚巨大的半透明光繭前方三尺之處。
光繭內的白色虛影微微一頓,對這個弱小仿品的舉動似乎有些詫異。
「孩子,不要信它!它是上個紀元的終末之毒!」
看守者的殘魂在鏡中悽厲嘶吼,「引它出世,你連神魂都剩不下!」
阿骨充耳不聞。
他仰起滿是泥垢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光繭深處那張稚嫩卻高傲的面孔,嘶啞的開口:
「新生……是什麼?」
絕對的虛無。
沒有光線,沒有聲音,甚至連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在被不斷剝離。
姬塵懸在半空,周身神輝忽明忽暗的閃爍,她想運轉推演羅盤,可識海中的天機推演剛泛起一絲漣漪,便被四周瀰漫的死寂生生掐滅了,這種虛無並非外力壓制,而是在直接消解生靈的認知。
融化的是神魂,蒙塵的是道心。
「主上……神念穿不透。」
姬塵收斂心神,強壓下識海傳來的空洞感,低聲開口。
「不必白費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