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劉雅琪都替陳越尷尬,低下頭不敢看。
「陸仁,你來說。」林建東轉向旁邊站著的陸仁。
陸仁上前半步,站在床邊,語氣平穩,沒有絲毫猶豫:
「患者有慢性胃炎,長期服用奧美拉唑,建議把奧美拉唑換成泮托拉唑或者雷貝拉唑。奧美拉唑對CYP2C19酶抑制作用強,會影響氯吡格雷的活化,降低藥效,泮托拉唑對酶的影響小,聯用更安全。」
「抗血小板藥物劑量,標準體重範圍內按常規劑量給,BMI偏高但未達到肥胖標準,不需要按體重調整。如果後續考慮支架植入,可以考慮把氯吡格雷換成替格瑞洛90mg bid,但要注意監測心率和出血傾向。」
說到這裡,陸仁頓了頓,又補充道:「十八導聯里,V7-V9導聯ST段水平壓低0.05mV,伴T波倒置,提示後壁心肌也有缺血。結合下壁導聯的改變,考慮右冠或者迴旋支遠端都有可能有病變,等冠脈CT結果出來就能明確了。」
話音落下,病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陸仁這回答,簡直是太完美了!
林建東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說得對,後壁缺血容易漏診,讀十八導聯的時候不能只看胸前六個導聯,藥物相互作用也是臨床常踩的坑,一定要記牢了!」
「知道了林主任。」陸仁微微頷首,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陳越站在旁邊,聽著這些他本該爛熟於心卻答不上來的內容,心裡有些苦悶。
他一直以為自己理論紮實,只是缺實操。
可真到了臨床才發現,連「理論」和臨床實際都差著十萬八千里。
他八年啃下來的書本和論文,在真實的病床前,好像一下子失了重。
……
節目播到這裡,彈幕已經刷得鋪天蓋地:
【救命!翻指南那段我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林主任那句話殺人誅心啊…比罵還難受。】
【陳越也太慘了吧,科研博士剛下臨床真的會這樣嗎?】
【二本見習生比八年制博士還懂臨床?這劇本是不是太假了!】
【假什麼假,臨床待過的都知道,實操經驗比背十年書有用!】
【林主任:我招了個博士,結果連藥都不會開…】
實時收視率又往上跳了一截,後台的工作人員忙著截熱搜圖,
「offer科研博士臨床翻車」、「陸仁臨床穩」,這兩個詞條已經在往上爬了。
……
觀察室里,氣氛也有點微妙。
張晴愣了半天,才緩緩開口道:「林主任也太不留情面了吧…當著病人家屬的面說,陳越肯定特別難受。」
「臨床就是這樣,沒有情面可講。」嚴國華語氣嚴肅,「當著家屬面答不上來,丟的不只是自己的臉,還有病人的信任。他是心內科博士,這些都是最基礎的臨床知識,不是什麼疑難雜症。答不上來,就是臨床底子太薄了。」
「其實也能理解。」胡慶生還是想圓兩句,「現在很多八年制科研導向,博士階段基本泡實驗室,臨床輪轉時間被壓縮得厲害。他以前可能會,現在是太久沒接觸,生疏了,給他一兩周適應,肯定能追上來。」
「生疏和不會是兩回事。」嚴國華搖搖頭,「十八導聯讀圖、常用藥配伍,這是本科見習就該掌握的東西。就算生疏,也不至於支支吾吾答不全,他就是臨床丟得太狠了。」
何川適時轉了話題:「那陸仁的表現呢?嚴主任,他剛才的回答,放在臨床是什麼水平?」
「放在低年資住院醫里,算合格偏上。」嚴國華給出了很實在的評價,「考慮得周全,細節也到位,尤其是藥物相互作用和後壁缺血的點,很多剛工作的醫生都容易漏。不過,他一個實習生能注意到,不容易,算是很優秀了。」
說完這些,嚴國華又補充道:「而且他說話的分寸感很好,當著家屬的面,不說絕對的話,也不誇大病情,很穩。」
張晴立刻點頭附和:「對吧對吧!陸仁同學真厲害!每次都能超出預期。」
胡慶生推了推眼鏡,沒再反駁。
事實擺在眼前,再硬撐就沒意思了。
只是他還是覺得,這只是單個知識點的差距。
真到了後期,陳越的科研訓練優勢肯定能體現出來。
……
節目鏡頭適時分屏,掃過另外兩個科室的查房現場。
神經外科病房裡。
蘇晚站在主任身側,手裡拿著叩診錘。
帶教主任指著CT片問:「鞍區腫瘤術後第三天,患者出現多尿、口渴,最常見的併發症是什麼?怎麼處理?」
蘇晚幾乎沒停頓:「中樞性尿崩症,先記24小時出入量,監測電解質、尿比重,輕症用氫氯噻嗪,重症用醋酸去氨加壓素,從小劑量開始調,補液以口服為主,靜脈補液量控制在尿量的三分之二,避免快速糾正脫水。」
「如果合併中樞性高熱呢?」
「首選物理降溫,冰毯冰帽聯合應用,儘量不用非甾體類解熱鎮痛藥,避免加重凝血異常。」
只在第二個問題上頓了半秒,整體答得又准又全。
主任點點頭:「不錯,等下跟我去做腰穿,你輔助。」
「好。」
蘇晚應了一聲,把叩診錘放回白大褂口袋,動作乾脆。
這時候,彈幕立刻一片「蘇姐永遠的神」、「神外女神名不虛傳」。
……
肝膽胰外科那邊,畫風就輕鬆多了。
帶教醫生拿著病曆本問趙宇:「膽囊切除術後第一天,患者體重60公斤,沒有額外丟失,生理需要量補多少液體?」
趙宇摸著後腦勺,嘴裡念念有詞:「10公斤100,20公斤50,之後20……60減20是40,40乘20是800,加起來……1000+500+800=2300?」
他說得沒底氣,抬頭看帶教。
帶教醫生瞪他一眼:「算半天還算錯?2300是基礎量,術後第一天還要加術中損失和第三間隙丟失,至少3000起步,回去把補液公式抄十遍,明天我查。」
趙宇臉一垮,連忙點頭:「好的老師,我回去就抄。」
彈幕笑成一片:
【趙宇:怎麼又是我社死啊?!】
【像極了被老師提問的我…】
【肝膽外實慘,每天都在被罵的邊緣,哈哈!】
幾個鏡頭掃過,各有各的狀況,各有各的成長。
但最有反差感的,還是心內科的陳越和陸仁。
……
心內科大查房結束,一行人回到醫生辦公室,已經九點多了。
林建東交代了幾句當天的重點病人,就回主任辦公室了。
張磊留下來,安排當天的工作:「陳越,32床的檢查結果出來你盯著點,有異常及時匯報。劉雅琪,你去把今天要出院的病歷整理好。陸仁,你跟我去導管室,今天上午有兩台擇期造影,你去看看。」
「好。」三人應聲。
林主任走後,辦公室里鬆快了點。
劉雅琪抱著病歷出去了,張磊去換刷手服,辦公室里只剩陳越和陸仁兩個人。
陳越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把口袋裡那本指南小冊子掏出來,塞進抽屜最裡面,又「啪」地一聲關上抽屜。
動作稍稍有點重,還帶著一絲絲的挫敗感。
陳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病歷,光標閃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敲進去。
八年的驕傲,好像在這一天不到的時間裡,被敲得稀碎。
筆試第二的那點底氣,在真實的臨床面前,薄得像張紙。
陸仁沒說話,也沒過去安慰。
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顯得輕飄飄的,甚至像憐憫。
臨床的坎,得自己邁過去。
窗外的太陽升得高了,霧徹底散了。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慢慢移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