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科二病區，醫生辦公室。
劉雅琪見陸仁忙完從導管室回來了，很感興趣地湊上前。
「陸仁，你回來啦！」旁邊的劉雅琪立刻轉過椅子，眼睛亮晶晶的，語氣里滿是羨慕，「導管室是不是特別酷？我聽護士說林主任做手術特別快，你是不是站旁邊全程看下來了？」
「嗯，看了一台急診支架的手術。」陸仁放下水杯，笑著點點頭，「林主任技術特別厲害，你以後肯定有機會去，不用急。」
「真的嗎？」劉雅琪笑彎了眼，馬尾辮晃了晃，隨即想起什麼，把手裡的心電圖遞過來，「對了，正好有張圖想問問你。就是我收的12床那個胸悶阿姨的，我剛才做了十二導聯，你看胸前導聯T波都倒了，是不是心肌缺血啊？」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剛才問陳師兄了，他也說是心肌缺血，旁邊兩個規培師兄也這麼說。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想再聽聽你的看法。」
陸仁接過圖紙，只是看了一眼，隨即便抬起頭：「不是典型的缺血性T波倒置。你看V4、V5導聯的T波，下降支陡，上升支緩，是非對稱性倒置。正常冠脈缺血引起的冠狀T波，兩支是對稱的，像個倒扣的尖帽子，這個更像心肌肥厚繼發的復極異常。」
「對稱……非對稱？」劉雅琪皺起眉，湊過去盯著圖紙看了半天，「我之前看書只記得T波倒置提示缺血，還沒注意過對稱不對稱……」
她有點懊惱地撓了撓頭，感覺自己學了一段時間的心電圖，到了臨床跟沒學過一樣。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本來就安靜，旁邊幾個整理病歷的進修醫生、實習生聽見了，都好奇地湊了過來。
「陸仁說是T波是非對稱的，考慮肥厚。」另一個年輕實習生接話，「有啥說法嗎？」
人越圍越多，半圈人都盯著那張心電圖，小聲討論起來。
陸仁沒端架子，見大家都在，索性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列印紙上畫了兩個簡易的T波圖形。
「其實好記。」他筆尖點著左邊的尖頂倒置波，「這個是冠狀T波，對稱性的，兩邊坡度一樣，常見於急性心梗恢復期、嚴重心肌缺血，是心肌全層損傷的表現。」
隨即，他又點了右邊那個一邊陡一邊緩的圖形。
「這個是非對稱性T波倒置，下降快、上升慢，大多是心室肥厚、勞損引起的。就像肌肉練多了會勞損，心肌厚了，復極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不對稱的改變。」
說完，他抬頭看向劉雅琪：「我剛看了你寫的病程記錄，這個患者有十幾年高血壓病史，血壓一直控制得不好，左心室肥厚的概率很大。最好儘快安排個心臟超聲，看看室壁厚度，排除肥厚型心肌病。尤其是心尖肥厚的病人，心電圖經常只有T波倒置，沒別的表現，很容易當成普通缺血漏診。」
他講得慢，用的比喻也通俗。
圍過來的幾個人邊聽邊點頭，有人還掏出小本子記。
「哦！原來如此！」剛才那個進修醫生一拍腦門，「你這麼一說，我記起來之前管過一個類似的，按缺血治了一周沒好轉，後來做心超才發現是心尖肥厚，當時還納悶心電圖怎麼跟書上不一樣，原來差在對稱不對稱上！」
人群外面，陳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沒湊過去，耳朵卻豎得很直，陸仁說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對稱性T波、非對稱性T波、心尖肥厚型心肌病……
這些名詞他都懂，課本上也見過。
可真拿到一張臨床圖，他根本想不到去區分「對稱」和「不對稱」。
第一反應就是「T波倒置=心肌缺血」。
就在這時，人群邊上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質疑。
「我覺得不對吧。」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是個穿白大褂的男生，個子不高，圓臉，胸前別著本院的實習生工牌，叫林浩。
他在心內科已經實習了一個月，平時跟著主治查房。
他本來就對這群來錄綜藝的實習生有點看法，覺得都是靠節目鍍金，水平未必怎麼樣，剛才聽陸仁講得頭頭是道，心裡就有點不服氣。
而且聽說陸仁只是個二本院校的，學校名字都沒聽過。
林浩抱著胳膊往前走了兩步，指著心電圖說：「我上個月也管過一個胸悶病人，心電圖也是這種T波倒置，主任當時就按心肌缺血收的，造影確實有狹窄。T波倒置本來就大多是缺血引起的，哪有那麼多心肌病。」
「再說了，肥厚型心肌病多少見啊，哪能隨便碰到。上來就考慮罕見病，不是臨床思維吧？」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大家都看向陸仁，想看他怎麼回應。
陸仁神色沒變化，既沒生氣也沒急著反駁。
兩世為人，如果還這麼不冷靜，那就白重生一回了。
但是，面對這種質疑，如果不回擊，豈不顯得他心虛了？！
陸仁笑著把心電圖往林浩那邊推了推，隨即緩緩開口道：
「第一，這個患者高血壓病史十二年，最高血壓180/110mmHg，平時吃藥不規律，左室肥厚是高概率事件，不是罕見病。」
「第二，她的胸悶是活動後氣短為主，沒有典型的壓榨樣胸痛，缺血症狀不典型。」
「第三，你看aVR導聯，ST段沒有抬高，胸導聯ST段也沒有對應性壓低，不符合嚴重冠脈缺血的心電圖表現。」
「真正的缺血性冠狀T波，大多伴隨ST段動態改變，而且T波越深，缺血越重。這個患者T波倒置深度不大，但形態呈典型的左室勞損改變。先做心超排除肥厚，再考慮缺血，不耽誤治療，也能避免漏診。」
陸仁話說得不快。
但是每一條都有依據，沒有半句抬槓的話。
和林浩反擊的話，完全不在一層面。
林浩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琢磨了一下，陸仁說的幾點確實都對。
他梗著脖子說了句：「反正我還是覺得缺血可能性大，等心超結果出來再說吧。」
說完就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沒人再說什麼，人群慢慢散開，大家各自回到座位上。
剛巧張磊拿著一沓檢查單走進來，聽見了後半段討論。
他走到陸仁桌邊，拿起那張心電圖掃了一眼，又翻了翻12床的病歷，點頭道：「陸仁，你考慮得不錯，老年長期高血壓患者，非對稱性T波倒置先排除肥厚，思路沒問題，把心臟超聲申請單開了，約明天上午的。」
「好。」陸仁應聲，點開電腦系統開申請單。
張磊又看向辦公室里其他人，想了想，還是說道：「臨床看病不能想當然，別看見T波倒就只會說缺血，多想想鑑別診斷，漏診了肥厚型心肌病，萬一病人出事，就是大問題，陸仁這個思路，你們都學著點。」
這話一出，剛才反駁的林浩臉色頓時有些尷尬。
一旁的陳越也停下筆，看著屏幕上的病歷模板，沉默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