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室大查房，這是所有內科醫生的噩夢。
特別是那種極為正式的查房，而且科室主任參加了的，整個查房過程，無疑是一場「大逃殺」。
科室主任會在查房的任何環節，任何地點，甚至任何時候，開啟提問。
有些進修醫生或者實習醫生，從一開始就打算躲在隊伍後面，但是偏偏有些主任就喜歡盯著隊伍角落裡的人。
有的主任又喜歡詢問一些刁鑽的問題，甚至是很細節性的東西，往往這個時候大家只能暗自祈禱主任不要和自己對視了。
……
心內科二病區。
今天這場在綜藝攝像頭下的查房，必定是有史以來最宏大的一場「大逃殺」！
八點十五分，大查房隊伍從醫生辦公室出發。
林建東背著手走在最前面。
他步子不快，卻自帶一股沉壓的氣場，身邊的張磊、王健幾位主治微微側身跟著。
後面跟著三四位年輕住院醫，再往後是規培生、進修生，最後才是實習生和見習生。
隊伍拉得很長。
實習生們都低著頭，更不敢和主任對視，儘量縮小存在感，生怕主任的目光掃到自己身上。
第一站查，高血壓病區的8床。
患者是個七十歲的老爺子，原發性高血壓合併冠心病，昨天調整了用藥。
林建東站在床邊，簡單問了兩句老人的頭暈症狀，又翻了翻床頭的血壓記錄，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我問個基礎問題，β受體阻滯劑長期用，為什麼不能突然停？停藥反跳的機制是什麼？」
隊伍里瞬間安靜了。
幾個規培生對視一眼，都沒敢吭聲。
住院醫的人群中，有人小聲說了句：「兒茶酚胺升高……」
不過就這一句，隨後就沒了下文。
林建東的目光掃過去，最後落在陳越身上：「你說。」
陳越往前站了半步，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長期應用β受體阻滯劑，會使心肌β受體密度上調，也就是受體增敏，突然停藥後，增多的β受體對內源性兒茶酚胺的敏感性大幅升高，會導致心率反彈加快、心肌收縮力增強、血壓升高，心肌耗氧量驟增，冠心病患者容易誘發心絞痛甚至心梗，高血壓患者血壓會反跳性升高，比停藥前還高。」
陳越答得十分完整。
從β受體作用機制，到停藥臨床後果，最後再到處理原則，一條沒落。
林建東點點頭：「嗯，還可以，基礎理論記得牢。」
陳越悄悄鬆了口氣，退回隊伍里。
他神色微微有些激動，這是入科兩天來，他第一次完整答對主任的問題啊！
餘光掃了眼旁邊的陸仁，見對方依舊低著頭翻病歷，神色平淡，他心裡那點喜悅又淡了點。
隊伍接著往前走，查到11床心衰病人。
患者雙下肢凹陷性水腫，正在用利尿劑消腫。
林建東沒問用藥，反而拋出個很細的問題：「心衰水腫病人，每天要測腿圍觀察消腫情況，腿圍測哪個位置？」
眾人聽到這個問題，隊伍里出現一陣細微的騷動。
林主任還真是不走尋常路，問的問題，課本上似乎都沒有標準答案。
「膝蓋下面？」一個進修醫生小聲答。
「不對。」林建東搖頭，又點了個規培生。
「小腿最粗的地方？」規培生說得沒底氣。
林建東沒直接說對錯，反而是看向張磊：「你跟他們說。」
張磊上前一步：「統一測髕骨上緣15厘米，或者下緣10厘米，固定位置、固定時間測，才有對比意義。隨便找位置測，今天粗明天細，沒有參考價值。很多醫生都容易忽略這個細節，覺得大概量量就行，其實差一厘米都可能影響判斷。」
幾個規培生和實習生，連忙低頭記筆記。
陸仁站在隊伍後面，沒出聲。
這些都是臨床最基礎的細節，他前世天天跟護士交代測腿圍的位置，早就刻進習慣里了。
但主任沒點他，他也沒必要往前湊，現在總體要低調一些。
一路查過去，林建東的問題又刁又細。
「利尿劑用多了出現低鈉血症，輕度、中度、重度分別怎麼補？」
「洋地黃中毒最常見的心律失常是什麼？首選什麼藥？」
「急性心梗後24小時內為什麼不能用洋地黃？」
有的問題住院醫能答上兩句，有的連主治都要琢磨一下。
答不上來的，林建東也不罵，就淡淡看一眼，讓旁邊的人補充，最後自己再總結兩句。
可就是這種平淡的語氣，比罵人還讓人緊張！
一圈查下來，好幾個人的後背都汗濕了。
……
觀察室里，張晴看得咋舌：「林主任也太嚴了吧，問題好像一個比一個偏。」
「這才是三甲醫院大查房的樣子。」嚴國華笑了笑，「我年輕的時候，最怕主任大查房，頭天晚上得把自己管的所有病人病歷背熟，指南翻好幾遍，就怕被問住，那時候覺得是折磨，現在回頭看，成長最快的就是那段時間。」
「主任問得刁，才逼得你往深了想。」嚴國華接著說，「總問簡單的，人人都能答上來，查房就失去意義了，年輕醫生想要長進，就得在這種高壓環境裡磨。」
胡慶生點點頭：「陳越今天表現倒是不錯，好幾個難題都答上來了，博士的理論底子確實紮實，適應得很快。」
觀察室里話音剛落，屏幕里的隊伍停在了18床門口。
18床是個擴張型心肌病的病人，反覆心衰住院，這次是調整優化藥物方案的。
林建東站在床頭，翻了翻最新的心臟超聲報告，左室射血分數只有32%。
他合起病歷，看向身後的人，語氣平淡道：
「慢性射血分數降低的心衰，目前標準藥物治療方案是什麼？」
這個問題不算難，隊伍里好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一個住院醫先開口：「心衰金三角，ACEI或ARB類藥物，β受體阻滯劑，醛固酮受體拮抗劑。」
「還有嗎？」林建東問。
「利尿劑減輕容量負荷，洋地黃強心。」另一個住院醫補充。
陳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患者有心律失常、血栓風險，可以加用抗凝藥物。」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經典方案都說全了。
可林建東還是搖頭，眉頭微蹙：「就這些？都2015年了，眼光還停留在十年前的方案上？」
隊伍瞬間安靜了。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還有什麼。
金三角是教科書上的金標準，臨床上也一直這麼用，難道還有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