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錦旗的小插曲過後，病房裡再次陷入了忙碌。
初到科室的新奇感已經慢慢褪去，幾個實習生開始慢慢融入科室的上班節奏當中。
實習的第二天，下午三點。
三個科室的實習生都沒歇著。
上午查完房，下午正是執行醫囑，處理文書，以及做基礎操作的時間。
但，也恰恰是這些細碎的日常，最容易暴露出新人的生疏。
心內科二病區的醫生辦公室里。
陳越坐在電腦前，打開患者的長期醫囑。
他眉頭微蹙，對著藥品字典翻了半天。
「低分子肝素的劑量……我記得是按體重算，可具體是每公斤多少單位啊……」
陳越腦子裡的知識點有點模糊。
「好像是6000IU 每日一次？」
他核對了一遍藥名，覺得沒大問題，就點了提交。
剛提交沒半分鐘，張磊剛好路過他桌邊，目光掃了一眼屏幕，腳步頓了頓，低聲提醒：
「患者BMI28.3，體重85公斤，低分子肝素常規是每公斤100IU，85公斤應該用8500IU，6000劑量不夠，抗凝強度達不到！」
陳越手一頓，連忙翻出藥物手冊核對，果然是自己記錯了劑量單位。
他趕緊撤回醫囑修改：「謝謝老師提醒。」
「沒事，但是醫囑上沒有把握的，一定要多問，不要自己臆想。」張磊淡淡應了聲，轉身去了護士站。
旁邊的劉雅琪剛給22床病人測完血壓回來，正往病程記錄上填數值，一邊還念叨著，「咦，這個患者的血壓怎麼突然升了這麼高？」
陸仁掃了一眼她記的數值，170/95mmHg，比護士早上測的130/65mmHg高了不少。
患者既往沒有高血壓，也沒有使用任何影響血壓的藥物。
一般來說，血壓不會有這麼大的波動。
「劉醫生，你測血壓的時候，袖帶排空了嗎？」陸仁小聲道，「科室有幾個血壓表的袖帶鬆了不太好用的。」
劉雅琪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好像…沒完全放乾淨，裡面還有點氣。」
「袖帶里有殘餘氣體，測出來的收縮壓會偏高。」陸仁提醒了一句，「排空後再綁，肘橫紋上兩橫指，鬆緊能塞一根手指。你再去複測一次吧，不然記到病歷里不准。」
「好，我馬上去！」劉雅琪臉一紅，趕緊拿著血壓計又跑回了病房。
她把血壓表袖帶的氣體排空，再次測量了血壓，結果患者血壓驟降到了140/72mmHg。
就在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護士的喊聲：
「醫生！23床病人突然心慌！」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抬起頭。
陳越剛要起身，陸仁已經拿起聽診器快步走了出去，動作比一旁的住院醫還快。
這已經是陸仁的條件反射了……
23床是個七十歲的老爺子，冠心病合併房顫，正捂著胸口喘氣，臉色發白。
陸仁上前先摸了脈搏，節律絕對不齊，心率快得很。
他立刻讓護士上心電監護，又給病人測了血壓。
血壓是140/80mmHg，還算正常。
「快速房顫，心室率大概150次/分。」他轉頭跟跟過來的張磊說，「患者剛吃完飯，情緒有點激動，既往有房顫病史。要不要先給用點兒β受體阻滯劑？」
張磊上前聽了心肺，又看了監護數值，點頭：「可以，先含服美托洛爾片觀察半小時。監測心率血壓，要是降不下來再考慮靜脈用藥。」
陸仁立刻去電腦前下達醫囑。
醫囑準確無誤！
護士取了藥，立刻給老爺子含服下去。
大概一刻鐘後，老爺子的心率慢慢降到110次/分。
陸仁跟家屬交代了平時生活上的一些注意事項，這才轉身回了辦公室。
全程動作利落，判斷準確，沒有半分新人的慌亂！
張磊看著陸仁的背影，暗自點頭。
這孩子，好像天生就是吃臨床這碗飯的……
……
鏡頭切到神經外科。
蘇晚剛寫完8床的病程記錄。
8床是六十歲的男性高血壓腦出血患者，保守治療第三天，上午查房時收縮壓還在170mmHg上下波動。
她翻了翻最新版的腦出血指南。
指南里，急性期建議將收縮壓控制在140mmHg以下。
蘇晚點開醫囑系統，把尼卡地平的泵入速度往上調了兩毫升。
在她的認知里，血壓穩下來，才能降低再出血風險，是最標準的治療方案。
半小時後。
責任護士快步走到醫生辦公室，語氣有點急：「蘇醫生，8床老爺子剛才還能說話，現在喊他有點反應慢了，血壓測出來112/63mmHg，是不是降太低了？」
蘇晚心裡一緊，立刻起身往病房走。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是手指微微收緊。
病床邊，老人閉著眼，喊名字只會哼一聲，睜眼都費力。
「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存在。」護士立刻查看了患者的瞳孔。
蘇晚第一反應是患者的出血是不是增加了？
就在這時候，周明遠主任走了進來。
他俯身看了看患者的眼瞼，又翻了翻血壓記錄單，皺眉道：「誰調的降壓藥？」
「我調的。」蘇晚應了一聲，「上午血壓170mmHg，按指南目標降到140以下，我加了點泵速。」
「指南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明遠冷聲道，「這個患者高血壓二十年，平時基礎血壓就150、160，腦血流自動調節曲線早就右移了，你一下子降到110，腦灌注壓不夠，腦組織缺血，意識當然會差，真當所有病人都按指南數值套就行？」
他轉頭吩咐護士：「把尼卡地平減半，半小時測一次血壓，慢慢回升到140左右，別升太快。」
「好的主任。」
護士按照醫囑調整完泵速。
沒過二十分鐘，患者的意識就慢慢轉清了，喊名字能準確應答，也能說自己有點頭暈。
蘇晚一直站在床邊，看著監護儀上慢慢回升的血壓數值，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她背得熟指南條文，也記得降壓目標值，卻忽略了最基本的個體化原則。
長期高血壓的患者，不能用正常人的血壓標準去套……
「記住了？」周明遠看她一眼，「神外的血壓管理，從來不是卡數字，降太低會缺血，降太高會出血，中間的平衡點，得對著病人慢慢找，不是翻書就能翻出來的。」
「記住了，主任。」蘇晚低聲應下。
旁邊的李想和張沐看得暗自心驚。
他們本來以為蘇晚這種神外本碩連讀的，專業上不會出問題，沒想到只是血壓調整的細節，就藏著這麼多門道。
連蘇晚都會在治療原則上出偏差，臨床的水深，遠比他們想像的更甚。
……
肝膽胰外科那邊。
他們的失誤，則依舊帶著接地氣的闖禍感。
趙宇給術後病人換藥，拆了舊敷料。
鑷子夾著碘伏剛要消毒，胳膊肘不小心蹭到無菌盤邊緣，鑷子尖碰了盤外的治療巾。
他愣了愣，想著就碰了一下，猶豫兩秒還是準備繼續往傷口上擦。
「停！」李慶華從後面走過來，按住他的手，「無菌區碰污染了還敢用？傷口感染了誰擔著？重新換一套包，消毒範圍再擴大兩厘米。」
趙宇臉一下子紅了，連忙放下鑷子：「對不起李老師，我沒注意……」
「注意無菌原則不是嘴上說的。」李慶華沒留情面，「外科操作，差一點都不行，今天操作分扣一半。」
另一邊，王梓軒給病人拔腹腔引流管。
他拔完才想起沒記錄拔管前的引流液性狀和總量，連忙去問家屬。
家屬一臉茫然，他只能跑去護士站翻護理記錄，翻了半天才找齊數值。
雖然他及時把引流量補進病歷里，還是被上級醫師抓了現行，又挨了一頓說。
……
畫面切回觀察室。
四位嘉賓面前的桌面上，玻璃杯里的茶水涼了大半。
張晴先開口，語氣帶著點恍然：「原來蘇晚也會在治療上拿不準啊，我還以為她神外專業的，什麼都懂，血壓降太低居然會影響意識，我以前都不知道。」
「這不算低級失誤，是新人常踩的坑。」嚴國華搖了搖頭，「蘇晚的問題，是典型的唯指南論，指南給的是通用標準，但每個病人的基礎情況不一樣，照搬數值就容易出問題，她理論紮實，可臨床經驗少，還沒學會對著病人靈活調整方案。」
他頓了頓，掃過屏幕上三個科室的畫面，又緩緩道：
「在這裡，他們不是校園裡的優秀醫學生，不是拿過獎學金的博士碩士，就是臨床的新人。該踩的坑、該犯的錯，一個都少不了，區別只在於，有人犯在細節操作上，有人犯在治療思路上，但本質都是沒把書本知識和真實病人對上。」
胡慶生點點頭，接話道：「嚴主任說得對，醫學生到醫生的差距，恰恰就在這兒，背熟指南容易，用好指南難。」
「說起來，陸仁今天好像又沒出錯？」張晴眨眨眼，看向一旁的胡慶生，「從早上查房到下午處理病人，連提醒別人，都一提醒一個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