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外。
劉雅琪深呼吸了幾次，這才推門而入。
從這三天的表現來看，她是三人中目前最不被看好的。
本科學歷，還不是對口專業，臨床技能也表現平平。
眾人的目光，更多的是在陸仁和陳越身上。
二十分鐘過得很快。
門再次推開時，劉雅琪緩步而出，她手裡的草稿紙寫得滿滿當當。
走到陸仁身邊，她小聲吐了口氣：「好緊張啊，病人總問些課本上沒有的問題，我解釋檢查費用的時候卡了好半天，還好大方向沒說錯，應該能及格吧……」
「放心吧，沒問題的。」
陸仁點點頭，也沒多問，看到林建東示意他進去，隨後便轉身進了接診室。
……
他推門的動作很輕。
SP病人老周還是維持著之前的坐姿，眉頭依舊微微皺著，連抬頭的動作都帶著點費力的模樣。
專業SP的狀態，分毫不差！
陸仁坐在了老周的對面。
坐下時，他把聽診器從脖子上摘下來，順手在掌心捂了捂，隨後開口道：「哪裡不舒服，多久了？」
沒有陳越那種帶著點緊迫感的問診節奏，陸仁的狀態，倒像街坊鄰居聊天似的。
老周愣了愣，才按著劇本開口：「醫生，我胸口疼快1周了，一陣陣發悶，乾重活、爬樓的時候更厲害，歇個十來分鐘能緩過來，有時候後背也跟著疼。」
「疼的時候胸口壓得慌嗎？有沒有像針扎似的？」陸仁握著筆，目光落在老周臉上，「出汗不？嘴裡發苦發酸不？」
「就是悶得慌，不出汗，嘴裡沒啥味。」
老周按流程答完，又拋出第一個刁難。
「醫生，我百度搜了，說我這是胃潰瘍，我年輕時候就有胃病。」
「我朋友食管炎跟我一模一樣，你說是不是胃的事啊？你們可別啥都往心臟上扯，淨讓做檢查。」
陸仁笑了笑，沒直接反駁：
「百度上啥病都能對上，我上學那會兒，每學習一個疾病，感覺都能往自己身上扯，咱得看實際情況。」
「您這疼是幹活累出來的，歇會兒就好，胃病大多是吃完飯疼，或者空肚子疼，跟幹活沒關係。」
「咱先簡單查個心電圖，幾十塊錢，有事咱早治，拖重了反而遭罪花錢，您說是不是？」
話說得直白，道理也簡單，沒半句術語。
老周本來皺著的眉鬆了點，沒再揪著百度說事。
問完了目前的情況，接下來問既往史。
「平時抽得多不多？干農活累了是不是總抽兩根解乏？」
老周話一下子多了：「可不是嘛，一天一包，干起活來抽得更勤。抽了三十年了，戒不了。」
「酒呢？頓頓喝不？」
「中午晚上各喝二兩，糧食酒，便宜。」
「家裡長輩有沒有心臟不好的？」
「我爸六十多得心梗走的，那時候條件差，沒治過來。」
幾句話問下來，病史和危險因素全摸清了，比生硬提問多了不少生活細節。
老周也沒了一開始的牴觸，話匣子打開了似的，連平時吃什麼降壓藥都主動說了。
問到檢查方案時，老周又按劇本發難。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中帶著點防備：「又做檢查又住院的，得花多少錢啊？我農村來的，醫保報得少，能不能開點藥先吃著？」
「咱先做心電圖、抽個血，加起來兩百多，醫保能報大半。」陸仁給他算細帳，「要是沒事，咱開點藥回家吃，也放心。真有血管窄的地方，早通開比堵死了做強。真堵死了做急診手術，花的錢是現在的好幾倍，人還遭罪。咱先花小錢排查，不白花。」
帳算得明明白白，話也說到了心坎里。
老周張了張嘴，本來準備好的反駁台詞沒說出口，只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問診結束，陸仁起身查體。
他讓老周平躺，解開上衣扣子，先把放在掌心的聽診器拿出來。
金屬胸件已經被捂得溫溫的，輕輕放在老周的胸口，沒讓他受一點涼。
五個瓣膜區挨個聽，每個位置都停了五六秒。
還讓老周左側臥位，仔細聽了心尖部的舒張期雜音。
查完心肺，陸仁又讓老周坐起來，翻了翻眼瞼，摸了摸雙側頸動脈搏動。
不過，當陸仁看到老周耳垂的時候，動作微微頓了頓，隨後道：
「初步考慮像是冠心病、不穩定型心絞痛。」陸仁坐回桌前，「先檢查吧，篩查有沒有心臟的問題，輕的話吃藥就行，重的話可能得做造影、放支架，到時候具體方案再跟您和家裡人商量，不著急定。」
「少抽菸少喝酒，肥肉、鹹的少吃，別干太重的活。」陸仁想了想，看了眼老周眉眼和耳垂，還是開口道，「對了，剛才查體看您眼瞼上有幾個小黃疙瘩，耳垂這兒也有一道深褶，這倆都是心血管病的提示信號，不是說一定有事，但您本身真的有高血壓、抽菸、家族史這些高危因素，就算這次查完沒事，以後每年體檢也得多盯著點血脂和心臟，別不當回事。」
話音落下，老周愣住了。
他扮演了八年的心絞痛病人，接診過的醫學生、住院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沒人提過什麼眼瞼疙瘩、耳垂摺痕。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瞼，又摸了摸耳垂。
那道褶子他也發現了，眼瞼上的小黃粒也長了五六年，不痛不癢，從來沒當回事。
原本刻在腦子裡的劇本瞬間卡了殼！
他忘了自己是來考核的SP，往前湊了湊：「醫生，這倆還能看出心臟病？我這疙瘩長好幾年了，也沒疼沒癢的，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個提示。」陸仁解釋道，「眼瞼上的叫黃色素瘤，是血脂高了沉積在皮膚上。耳垂摺痕也不是百分百准，也不是說就和冠心病掛鉤，就是有人做過相關的實驗，結論提示有耳垂摺痕的人，得冠心病的概率高一些，但是目前沒有定論，也沒有一個理由來解釋。您本身危險因素多，多留意沒壞處，真不放心，之後查個血脂看看，高了就吃藥調，也簡單。」
老周張了張嘴，還想再問，診室門輕輕敲了兩下，提示時間到了。
他只好把話咽回去，起身往外走，路過陸仁身邊的時候，特意多看了他兩眼。
……
單向玻璃後面，林建東手裡的筆早就停在了評分表上。
他眉頭微挑，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張磊和王佳更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意外。
「他居然注意到了黃色素瘤和耳垂摺痕？」張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這倆體徵都不是問診查體的必查項，很多工作三四年的住院醫都不會特意去看，更別說給病人做健康提示了。」
王佳也點頭：「而且你看他溝通，全是大白話，病人願意聽，也聽得懂。」
林建東沒說話，輕輕叩了叩桌面。
他原本以為陸仁只是心電圖判讀准，沒想到臨床溝通和查體細節也做得這麼到位。
焐熱聽診器，算費用，記錄體表體徵，這些都不是課本上的考點，是常年泡在臨床里磨出來的肌肉記憶。
一個二本實習生，哪來的這麼多臨床經驗？！